欺负一个孩子（散文）

我曾用一周时间，把一个刚进厂的青工逼得主动辞职。

当时，我在窑炉车间干值班长。车间生产玻璃灯管，室内温度奇高，体质稍差的人根本待不住。

一天，车间主任领来一个大男孩对我说：“这是新来的员工，放在你们班上实习。”

大男孩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眉目清秀，斯斯文文。主任走后，我把大男孩交给了包装主操老赵。

老赵一脸为难，凑到我耳边嘀咕：“王班长，不是我泼冷水，这孩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头。就我们这种环境，他能干得下去才怪！”

我挥挥手，提高嗓门故意说给大男孩听：“既然他来上班，就该有吃苦的心理准备。给他几天适应期，干不了就把他退回车间，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包装工的任务是把打包好的玻管搬上托盘码好，再用手动叉车拖进玻管库存放。一件打包好的玻管将近40公斤，一托盘玻管不下一吨重，这纯粹是一个体力活。

第一天，两位打包工看这孩子年龄小，人又瘦弱，打完包就顺手把玻管抬到了托盘上。大男孩只要等托盘装满，将它拽进玻管库就算完成了任务。车间通往玻管库是一条笔直的下坡路，大男孩一溜烟儿小跑，干得非常轻松。

下班时，老赵关心地问大男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大男孩兴奋地摇摇头：“不累！这点儿活，对我来说就是一碟小菜。”

第二天依然如此。大男孩满心欢喜，休息时把更衣柜精心收拾一番，似乎做好了扎根车间的打算。下班后，我把打包工留下开会，严肃交代：“以后各干各活，不允许再帮包装工，尤其是新来的工人。”

一位大姐不赞同我的意见：“这孩子刚上班，应该多帮帮他才对。这么小的孩子，别一下子把人家给吓跑了。”

我沉着脸告诉她：“你帮得了一时，能帮得了一世？车间一个萝卜一个坑，个顶个用，你这时候帮他，将来只会害苦别人。”

第三天，大男孩尝到了苦头。大男孩身单力薄，提着玻管走得跌跌撞撞。玻管必须垒到一米五的高度，大男孩个头矮，最后两层都是用肩膀扛上去的。忙到后来，他大概没了力气，居然用头顶着玻管送到高处……整个班次，大男孩脸色通红，衣服就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老赵和打包工不忍心，好几次想帮他，都被我拿眼神制止了。

下班后，老赵担心地问大男孩：“小伙子，撑得下去吗？”

大男孩瘫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汗珠滚滚，一句话儿也不说。大家都以为，大男孩打起了退堂鼓。

谁知第四天一早，大男孩又走进了更衣室。这一次，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肩头搭着毛巾，手里提着水壶，腰间还别着一把折叠扇。整整一个上午，大男孩依然手忙脚乱，但到下午，他琢磨出了窍门：垒玻管时，不再一层一层地码，而是瓦匠砌墙，阶梯式地垒上去；他也不再用双手平托玻管，而是将它竖立起来，贴着垒好的玻管，轻轻推上去。虽然大男孩还是忙得汗流浃背，但无疑比上午轻快了许多。

老刘啧啧赞叹：“年轻人脑子灵光，很快就找出了门道！”

第五天上午，大男孩的表现更加出色，不仅能有条不紊地干好自己的工作，还能挤出时间帮老刘他们倒倒茶水、搓搓毛巾。

下午，我给大男孩增加了一个任务：“下班前把车间卫生打扫干净，厂领导明天要下来检查。”

大男孩彻底忙乱了套，刚丢下叉车，就赶紧拿起扫帚，没扫多远，托盘又满了……真正是忙得脚不沾地。

交班后，我去办公室填写生产报表。经过更衣室时，我听见了员工们的窃窃私语。

“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也就是小孩子好欺负，换一个人试试，哼！”

“以前挺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谁知道呢，照这么下去，这孩子迟早得走人。”

……

从第六天开始，车间里不见了大男孩的身影。找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几天后，老刘忍不住问我：“王班长，那孩子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总是针对他？”

我笑眯眯地给老刘递了一颗烟：“这熊孩子和我老丈人住一个村子，高二刚念完就不想上学了，我必须把他撵回学校去。”

十多年过去，当年的“熊孩子”早已大学毕业，还当上了一家国企的部门经理。如今到老丈人家，“熊孩子”的爸爸还会喊我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