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26年的第一场雪飘进中年（三）

2026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老陈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地上厚厚的积雪，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雪花便清晰了起来，一片一片，不急不缓地飘落，像极了时间的碎屑。

“陈主管，这份报表您看一下，下午开会要用。”

年轻的助理小张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声音清脆得让老陈有些不适应。

他点点头，没有转身，只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微微发福的身材，开始稀疏的头发，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模糊。

四十五岁，老陈已经在这个公司待了整整二十年。

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计算机系毕业生，到如今技术部的中层主管，他见证了公司的起起落落，也见证了自己头发的一根根脱落。

坐回办公椅，老陈翻开那叠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蚁，他得戴上老花镜才能看清。

三年前，他还笑话办公室的老王戴老花镜的样子，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不是笑话，是必经之路。

“陈哥，中午一起吃饭？”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他是部门里少数还叫老陈“哥”而不是“主管”的人。

三十出头，正是干劲十足的年纪，和老陈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了，你们去吧，我手头还有些事。”老陈摆摆手，他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不想在饭桌上听年轻人讨论最新的编程语言、最火的科技趋势，那些名词他越来越陌生，就像听外语。

办公室渐渐空了，老陈独自面对电脑屏幕。邮箱里躺着三十多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人事部，标题是“关于公司优化结构调整的通知”，他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又是“优化”，这个词在近几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优化”后，总有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

老陈想起了上个月离职的老王。五十二岁，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可公司说他的知识结构“陈旧”，跟不上“数字化转型”的步伐。

送别宴上，老王喝多了，拍着老陈的肩膀说：“兄弟，咱们这代人，就像过时的操作系统，运行得再稳定，也抵不过一句‘版本太老’。”

老陈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初雪，他刚通过这家公司的最终面试，兴奋地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小时，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期待，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一定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闯出一片天地。

二十年过去了，他确实站稳了脚跟，有了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辆开了八年的车，一个成绩中等的儿子，一个越来越沉默的妻子。

可那片天地呢？他抬头望望办公室低矮的天花板，突然觉得窒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晚上早点回来，儿子期中考成绩出来了，不太理想。”

老陈回了个“好”字，然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多写几句，问问儿子的具体情况，问问妻子今天怎么样，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再加。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决定提前下班。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会议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年轻同事们热烈的讨论声，关于一个新的项目，关于一个前沿的技术。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老陈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部电梯里，当时的技术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如今，未来还是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