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纲小说《老谦和大料片》

这个小伙姓劳名谦和，不知他这高名大姓是哪位高人起的，真乃是：高，实在的高矣！

谦和是陕西渭北方言，意思是过余过度的热情。

劳谦和确实这样，见任何陌生人都表现出过余过度的热情，问这问那递烟奉茶，招待得忙忙碌碌不亦乐乎。

这样时间久而久之了，同事之间不乏高人，说劳谦和你不如把你那名字改成老谦和更切贴些。

这句增添的戏言，也确实非常中肯，老谦和和一般同事比较起来，确实不像人家教师，有那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不修边幅，不注意着装，看上去慵懒邋里邋遢的，乃至一次随学校总务主任出差买书，人家问主任：“你们得是今天顺便还要给灶上买东西，带了位炊事员。”

老谦和虽说其貌不扬，但确有真才实学，肚子的知识不少。据说当年，如果高考时不那么任意随性，稍微认真一下，就不至于上那破烂师专喽。

他有个侄女在西安市，常常在她高小同学中吹嘘她劳谦和爸多厉害多厉害，碰巧他那天去侄儿家，让侄女那些同学亲眼目睹了他那尊容：

着一不合脚的大头皮鞋，裤腿一只挽着一只吊着，头蓬蓬的，多少有点垢面，那只旅行包不是拎在手里，而是扛在肩膀上的，大大咧咧，迈着大大的八字腿，歪歪斜斜走了进来。

事后，那些同学对他侄女说：“成天夸你这爸多么多么厉害，原来差不多是个做天天活的，充其量是个农民企业家，咋看都不是个知识分子！”

还真的不像个知识分子，老谦和常被同事戏谑没大没小，土地神哄吃娃的馍蛋蛋，他常和自己的学生在一块儿打篮球，不光不穿鞋子上场，屁股还一扭一拧的呈现竞走姿势。

他扭拧着摆公式一投，弄了个三不沾，气得那个好不容易抢到这个球的学生在他那拧扭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可惜的是现在老谦和所在的学校是个深山区小学校，平时很少有来人供他问候和握手。

不过他不管这些，灶房吃罢饭把碗一撂，总跑到学校大门等候陌生人问候握手。

可这一看似极其简单的希望常常成了奢望和失望，无奈按捺不住欲望的他那天握住一个吃完饭来学校学生的手，激动异常地问：“你在家饭没吃饱吃够，手里还攥了个辣子夹馍！”

劳谦和师专刚毕业时其实首次分配在县城城关公社的一所初中任教的，缘于直直戳戳大大咧咧，爱撂不着调的话，很不得校长待见，后被一次又一次北调 ，一直调到如今他们县最北边挨泾河的这所戴帽初中（中小学在一起）。

有人曾戏谑：多亏泾河挡住了，那边是外县，调不成了，若不是，你就把事从河南干到河北，跨过黄河要迈长江喽！

也难怪同事这样调侃揶揄他，他说话做事从来就大模大样，随意任性，不分场合地点。

那次在那个学校，习惯咬文嚼字之乎也者的校长在那儿和众人聊天侃山时，又习惯甩一甩长发，孔乙己似的又多乎哉不多矣时抑扬顿挫，颇为趾高气扬洋洋得意时，他忽地看着旁边校长的老婆，神来一笔：

“不敢再宣讲咧 ，再宣再讲你老婆都成了中教高级喽！指标有限，照顾不到！”你看赢人不赢人，他梢后结了个大瓜，竟用上了他没有被评上中教高级职称时，该校长对他说的原话。

在另外一所学校他北上的原因是缘于给学生发书。那学期，县新华书店课本不知何因，没有一次到位，第一次只能给小部分学生发放。恰好校长的儿子在他任班主任的班级，他严格按他制定的规定执行，按报到的先后顺序发放，这样一来，使校长的公子开学前两个星期，手中还没逮住课本。

劳谦和这次自认为的干梆硬正说公断直也许真的打了校长的脸，反正结果是又一次北上了。

料片也是陕西渭北方言，意思说眼镜片。好的眼镜片是天然水晶石的，叫石头镜；不好的眼镜片是仿水晶石的，叫料片镜。

此后不久，劳谦和便被调到县畔泾河畔边如今的这所戴帽初中。

他仍是习惯袒露胸膛，习惯大大咧咧，习惯嘻嘻哈哈。

……

终归是偏远山区，许多同事安不下心，扎不下根，寻情钻眼活动调动，往南边调，往县城下。期间，曾有人劝说老谦和也谦和一下，争取问问局长，和局长握握手，顺便要求把自己也往南挪一挪，毕竟大雁都迁徙，孔雀还东南飞哩！

“我这北上是抗日，日本鬼子还没有赶跑，轮不到解放战争喽！何况，咱这屎巴牛睁眼，啥都是黑的，没胳膊没腿，没窗子没门！”老谦和又做竞走姿势了，气得有同事又骂：真真的大料片。

……

其实，大料片并非没胳膊没腿，没窗子没门，他有的是粗胳膊硬腿，宽窗子大门。

劳谦和有一陕西师大毕业的堂兄，如今在他任教学校不远的泾河北边当县委书记。

不过大料片从来不给人提说他这个堂兄。这个堂兄按血缘关系，其实挺近的，因为他兄弟二人的父亲是同胞兄弟，同一父母。可那时，二人因历史上某些恩恩怨怨，弄得极不和睦，曾赌咒发誓死不往来。当然，到下一辈，还是扭东列西，不说不见，用大料片的话说：不招呼不握手。

自然，这毒舌毒语换来的是同事们的唏嘘不已和：真是个大料片。

“料片就料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就是不犯河水！”大料片又要扭屁股竞走了，有人给了一脚，他疼得一只脚踮蹦着又去学校大门口了。“瞧那怂式子，又问候学生握学生手去喽！”……

这年除夕，劳氏家族坐年夜，河南的大料片和河北的大县官都回老家了，大家本以为这已经近乎老兄老弟会互相问候握手言和言欢了，谁料，大料片还真是大料片，一瞥见大县官在场，又屁股一扭竞走喽。

众人一阵唏嘘不已后，问大县官：

“你恐怕得管管这个大料片了。你看他成了神经桶子了。再说，年龄那么大了，连个对象也没有，成天又钻到那深沟野岭，见都见不到个女人，一辈子总不能当和尚吧！如今，你下巴都发蓝头发发白喽，总不能把这仇带到阴间去交给阎王爷吧！咱不说亲情感情，只说同情，也该想些办法吧！……”“怂管，叫那挨球的去！你把那怂式子看一下，气硬得快要爆胎了……”

不过话虽这样说，临结束坐夜时，大县官还是表了个态，“我看情况吧！”毕竟，劝说的大都是他的父辈。

……

也不知大料片这位大县官的堂兄究竟管还是没管，反正此后，大料片开始南移南调了，坊间还有人传言：

大料片的又一次南下是从教师队伍转入行政单位，职务是某镇的人大付主任。

任职批复到达后，其镇党委政府派人派车去接，当时大料片正在家起猪圈，弄得更邋里邋遢脏兮兮的，他本人并不知道，问清原委后哈哈一笑：

可来人不答应，生拉硬拽将大料片弄上了小车。

……

大料片倏忽之间变成了石头镜，原来爱问候爱握手的缺点马上变成了优点，人都说劳主任那人热情，那热情热得都扬溢了。

大料片天天和许多陌生人握手，那不修边幅说话直白诸原来的缺点，也被人们说成了优点：不拘小节，平易近人，能和普通人民打成一片……慢慢，大料片又一次南下升迁，这时人们说他那拧扭屁股的难入眼难看的竞走姿势是不摆官谱官架子……一句话，大料片原来所有的缺点人们几乎都能说成优点。

不过大料片仍然那么直白：

“你们这些人，过去放大了我的缺点，今天又放大了我的优点，我的小名我知道，叫：老谦和大料片喽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