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碎眼镜王蛇蛇蛋,村民劝我去外地躲一个月,我只觉得太过夸张

发布时间:2026-07-20 15:26  浏览量:5

踩碎眼镜王蛇蛇蛋,村民劝我去外地躲一个月,我只觉得太过夸张。

楔子

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窝,看它们炸了锅似的往四面八方乱爬。母亲骂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隔着两堵土墙一条石板路,灌进耳朵里还是清清楚楚:你个讨债鬼,整天蹲地上跟蚂蚁作伴,你倒是看看隔壁春生,人家都学会看拖拉机了!你就一辈子蹲地上数蚂蚁吧!

我没抬头。春生他爹是村主任,春生当然能学会看拖拉机。我爹就是个种地的,去年害了一场病,连种地都不太利索了。这些事我懒得跟母亲争,争了也没用,她骂完了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日子照样过。

正是六月的天,日头毒得很,地面晒得发烫,屁股底下那截老槐树根都被晒出了裂纹。我拿树枝在蚂蚁窝边上画了一个圈,看那些蚂蚁在里面团团转,怎么也翻不过那道浅浅的沟。正看得入神,听见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两声,滋滋啦啦的杂音过去,主任的声音传出来:各家各户注意了,气象站预报,今晚到明天有大暴雨,西山那条沟里的水怕是又要涨上来,住在低处的几户提前把东西往高处挪一挪,鸡鸭猪羊都关好。

大喇叭喊完,又是滋滋啦啦一阵杂音,然后就安静了。我把树枝一扔,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西边山头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乌沉沉地压着,跟墨汁泼上去似的。母亲站在院子门口冲我喊: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把柴火搬到棚子里头去!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往家走。路过高家老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高家老宅在村西头最边上,挨着西山脚,好些年前高家人搬去县城之后就再没人住,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我平时不怎么往这边来,今天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老宅的堂屋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糊的纸早就被风雨撕干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院子里那口井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我绕着井走了一圈,忽然听见脚底下咔嚓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脚边碎了几枚白花花的东西,圆溜溜的,比鹌鹑蛋大一圈,壳薄得透亮,里面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我愣了一下,往后跳开一步,低头细看。草丛里还窝着好几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被半枯的茅草盖着,要不是我这一脚踩上去,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其中一枚完整的,那蛋壳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温温热热的,有什么活物在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农村长大的,谁不认识蛇蛋。可这蛋大得不寻常,比一般的菜花蛇蛋大出两圈不止,壳也比普通的蛇蛋要薄,透出来的颜色发白。我正琢磨着,背后一阵脚步声,村里的老光棍孙德贵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看见我蹲在高家老宅院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这地方阴气重,少来。

我指了指地上:孙叔,你看这是啥蛇的蛋?

孙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碗差点没端稳。他蹲下来,拿筷子拨了拨那碎掉的蛋壳,又看了看窝里的几枚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眼镜王蛇的蛋。

我听说过眼镜王蛇。小时候听老人们讲古,说那东西有手腕那么粗,立起来比人还高,脖子一扁,后面那个花纹看着跟戴了副眼镜似的,咬一口能把一头牛放倒。村里前些年也有人见过,但都是远远地瞧见个影子,从来没人敢靠近。我看了看地上那几枚蛋,说:眼镜王蛇的蛋能在这儿?这都多少年没人来这院子了。

孙德贵把面条碗往地上一搁,伸手把我往后拽:你先别管为啥在这儿了,你踩碎了它的蛋,这事儿大了!眼镜王蛇这东西记仇,你毁了它的崽,它不得找你拼命?你赶紧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躲出去!躲得越远越好,最少一个月!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枚碎蛋壳,又看了看草丛里剩下的那几枚整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踩碎了人家的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生气,可一条蛇还能记仇记到人身上来?我听说蛇这东西报复心强,可那也是听说的,谁真见过?

孙德贵急得直跺脚:你还愣着干啥!我跟你说正经的!那年隔壁李家坳有个人,也是在山上碰见一窝蛇蛋,拿石头砸了,第二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被蛇缠了脖子,差点没命。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你爹,你爹年轻时候也遇见过这事儿!

他推着我往院外走,自己弯腰捡起那碗面条,嘴里面条都顾不上吃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地上看,跟怕那些蛇蛋突然孵出来追上来似的。到了院门口,他又叮嘱我一句:千万别不当回事!你踩的是眼镜王蛇的蛋,不是菜花蛇!这东西比人精,你踩了它的蛋,它能顺着味儿找你一个月!

我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可看他急得满头是汗,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我说:行行行,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孙德贵这才放心似的点点头,端着他那碗面条往自家去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我喊:记着啊!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我站在高家老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沾了些碎蛋壳和黏糊糊的蛋液,黄白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我拿脚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了蹭,把那东西蹭掉,心里想着,这事儿真有那么邪乎?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柴火都搬到棚子底下了,正拿着扫帚扫院子。见我进来,劈头就问:你又野哪儿去了?喊你半天不回来。

我说:我去高家老宅那边转了转。

母亲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那地方有什么好转的?破屋烂院的,小心让蛇咬了。

我没接这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我在那边踩碎了几个蛇蛋。孙叔说是眼镜王蛇的蛋,让我躲出去一个月。

母亲手里的扫帚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来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她有过,嘴唇都发白了:你说啥?眼镜王蛇?

我点点头。母亲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踩碎了它的蛋?几个?在哪儿踩的?那蛇你看见了没有?

我说:没看见蛇,就踩了几个蛋。孙叔说让我躲出去。

母亲松开我的胳膊,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冲屋里喊:老陈!老陈你快出来!

父亲掀开竹帘子从屋里出来,一只手还捏着本卷了边的旧书。他看了看母亲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我,问:咋了?

母亲把事儿说了,父亲脸色也变了。他把书往窗台上一搁,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我的鞋底,又抬头看我的脸:你真踩了?

我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孙德贵说得对,你得出去躲躲。这东西邪性。那年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在山上砍柴碰见一窝蛇蛋,用柴刀挑开了几个,当天晚上那条蛇就找上门来了,盘在屋梁上,嘶嘶地吐信子,吓得我三天没敢在屋里睡觉。后来还是你爷爷请了人来,做了场法事才算完。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过这么一出。他平时话不多,整天捧着本旧书看,我连他跟蛇打过交道都不知道。我说:可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再说蛇这东西哪能记那么久?

父亲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眼镜王蛇跟别的蛇不一样,这东西灵性大,你伤了它的崽,它饶不了你。你孙叔说得对,最少一个月,出去躲躲。

母亲在旁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躲哪儿去啊?县城你二姨家?那也得有地方住才行。要不……要不让你去你姑那儿?你姑在省城,地方大。

我看着爹妈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我说:一条蛇而已,至于吗?咱们村这么多人,它还能找上门来?

父亲沉着脸说:你别犟。听你妈的,收拾两件衣服,今晚就走。你二姨家要是住不下,就先在县城的旅馆住几天,钱我给你。

我本来还想再争两句,可见父亲那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我爹这人平时好说话得很,可一旦沉下脸来,那就是没得商量了。我只好进屋去收拾东西。母亲跟在后面,翻箱倒柜地给我找换洗衣服,一边找一边念叨:多带两件厚衣裳,虽说六月天,晚上还是凉。你那双球鞋底子薄了,换上那双胶鞋,走路利索……

我坐在床边看她忙活,心里头其实压根没当回事。眼镜王蛇也好,菜花蛇也好,不就是条蛇么,难不成还真能顺着味儿追到县城去?可我嘴上不敢说,怕母亲又急眼。她这个人一急就絮叨,絮叨起来没完没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傍晚了,西边山头的乌云越堆越厚,天暗得比平时早。父亲从柜子里拿了两百块钱塞给我,又叮嘱了几句到了县城给你二姨打电话、别乱跑、一个月之后再回来之类的话。我一一答应着,背着包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春生。春生正赶着一群鸭子往回走,看见我背着包,问:去哪儿啊?

我说:去县城我二姨家待几天。

春生嘿嘿笑:你妈又嫌你碍事了?我说,不是。春生也不追问,赶着鸭子走了。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看村子。暮色里,村子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升起来,被风扯散了。西边山顶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半山腰,眼看那场暴雨就要来了。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蚂蚁窝早就被风刮平了,蚂蚁们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我转身沿着出村的路往镇上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吹过路两边的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异常,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我听清了,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的声音,沙沙沙的,贴着地面,速度很快。我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路两边的玉米地。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晃,什么都看不清。可那沙沙声还在,就在路边的水沟里,离我不过两三步远。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背包带子。水沟里长满了杂草,草叶被什么东西拨动着,一丛一丛地往两边倒。我盯着那片草,心口砰砰跳起来。就在这时,一条黑黝黝的东西从草丛里探了出来,有小碗口粗细,上面覆着细密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东西从草丛里缓缓升起来,越升越高,最后足有大半个成年人那么高,脖子那儿扁扁地撑开来,后面一片花纹清清楚楚地露出来,真跟戴了副眼镜似的。它没动,就那么立在那儿看着我,脑袋微微偏着,分叉的舌头一伸一缩,嘶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腿软了。我想跑,可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一步都迈不动。那蛇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两点幽光,冷冷的,不像是动物的眼神,倒像是什么活物在打量你,在琢磨你。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可我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那蛇慢慢地缩了回去,脖子上的扁也收了,整个身体沉进草丛里,沙沙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等到那条蛇彻底没影了,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被汗浸透了,衣服黏在脊梁骨上,冰凉冰凉的。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我拔腿就跑,背包在背上颠来颠去,什么东西硌着脊梁骨生疼,我也顾不上管了。

跑到镇上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暴雨还没下,可天上那个云层厚得跟棉被似的,闷得人喘不上气。车站里零星几个人,都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打瞌睡。我买了去县城的票,在长条凳上坐下来,两条腿还在抖。

候车室的灯泡昏昏黄黄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我把背包抱在怀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蛇立起来的样子。我踩碎的那些蛋,是它的崽。它找到我了。它刚才看着我,那个眼神我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

孙德贵的脸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他说最少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我原以为蛇就是蛇,冷血动物,哪有那么多讲究。可刚才那条蛇立在那儿看我的时候,我从它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可我敢肯定那不只是冷血动物的本能。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心里乱糟糟的,爹妈的脸、孙德贵急得跺脚的样子、那条蛇立起来的模样,搅在一块翻来覆去。

车颠簸着往县城开,雨越下越大,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全是白茫茫的水汽。我摸了摸背包里的两百块钱,又想起二姨家那个小得转不开身的客厅,想起二姨夫那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在县城待一个月,想想都闷得慌。可没办法,家里待不住了。

我睁开眼,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外面的雨声跟打鼓似的。我忽然想起来,出门的时候母亲追出来塞给我一个红布包,说是缝在衣服里头的,让我贴身带着。我当时随手揣兜里了,这会儿摸出来一看,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小包,针脚密密麻麻地缝着,里面硬邦邦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母亲信这些,小时候我身上长了东西,她就拿艾草煮水给我洗,说是驱邪的。这个红布包想必也是同样的路数。

我把红布包重新揣回兜里,靠着椅背又闭上眼。雨声很大,车里的闷热和摇晃让人犯困,没过多久我就迷糊过去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车站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站在车站门口的雨棚底下,给二姨家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二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睡下了。我说二姨我是陈远,我妈让我来你这儿住几天。二姨哦了一声,说你来吧,路上小心,又说了她家的地址,其实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三轮车,跟师傅说了地址。三轮车在雨里穿过县城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我给了车钱,踩着积水进了小区。二姨家在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那条蛇吓的。

二姨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让进去:哎呀你这孩子,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么晚了淋了一身雨。她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递给我,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二姨夫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没出来。

我坐在二姨家那张旧沙发上,捧着热水杯暖手。二姨在旁边坐下,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在车站吃了碗面。她又问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出来待几天。二姨也没多问,去杂物间给我铺了个折叠床,抱了床薄被子出来。

我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地响。二姨家的客厅不大,沙发茶几折叠床一摆,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头顶的白炽灯关着,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村里信号本来就不好,到县城了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又看见那条蛇立起来的样子。它那个眼神我怎么都忘不掉,冷冷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陈远,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蛇,它还能追到县城来不成?可这么一想,又觉得它说不定真能追来。孙德贵说了,眼镜王蛇记仇,能顺着味儿找你一个月。今天在村外那条路上,它不就找来了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六月的天,虽然下雨凉快,也不至于冷,可我后脊梁一直发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蓝得跟洗过似的。二姨上班去了,二姨夫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

二姨夫在客厅里说:厨房有粥,你自己盛。我说了声谢谢,去厨房盛了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稀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端着碗坐回客厅,二姨夫看着电视,没再说话。他这个人是这样,不爱闲聊,我在他家住了好几回,跟他说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吃完早饭我没事干,在二姨家的小客厅里转了两圈,觉得闷得慌,就换了鞋下楼去。小区里没什么人,几个老头在凉亭底下下棋,旁边蹲着一只黄猫,眯着眼打盹。我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老头们下棋。老头们下棋安静得很,半天才走一步,棋子落在石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坐了一会儿,那只黄猫忽然警醒地竖起了耳朵,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它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背喵地叫了一声,从凉亭底下蹿了出去,几下就没了影。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就是一排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异常。可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总觉得哪儿不对。我站起来绕着冬青树走了半圈,什么也没看见,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是消不下去。

老头们还在下棋,没人注意到那只猫跑了。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回了楼上。一进门就把门锁上了,反锁了两道。二姨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他的新闻。

那一整天我都没再下楼。二姨下班回来买了菜,在厨房里忙活,二姨夫偶尔进去搭把手。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翻来覆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吃饭的时候二姨问我怎么脸色那么差,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又是半宿没睡着。客厅窗户开着半扇透风,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外面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盯着那团晃动的光影,忽然听见窗户外面有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跟昨天晚上在村外听见的一模一样,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面上爬。我一骨碌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客厅里黑乎乎的,二姨和二姨夫在卧室里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我光着脚走到窗户边上,贴着墙往外看。

五楼的外墙光秃秃的,只有几条空调管道和排水管。外面的路灯照着那片墙面,什么也没有。可那沙沙声还在,就在窗户底下,贴着外墙往上爬。我咽了口唾沫,慢慢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往外探头。

就在窗户底下不到一尺的地方,空调外机上面,一条黑黝黝的东西盘在那儿。它看见我探头,缓缓地抬起头来,脖子那个位置又开始扁了,花纹清清楚楚。我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咔嚓一声锁死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它在外面。它真的追来了。五楼,它爬上来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孙德贵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最少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卧室的门开了,二姨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我站在窗户边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陈远你咋了?做噩梦了?

我说没事,就是窗外有只野猫,吓了一跳。

二姨看了看窗户,说野猫还能爬上五楼?她走过来把窗帘拉严实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我说好,重新躺回折叠床上,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严了之后,外面的灯光透不进来,屋里黑透了。我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那沙沙声没了。可我知道它还在,就在外面某个地方,等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接的,我问她村里有没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就昨天下了一场大雨,西山那条沟的水漫出来了,把村口的路淹了小半截。她问我住在二姨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下,说:你就在那儿好好待着,别乱跑。我嗯了一声,又问:那条蛇……有人看见了没有?

母亲顿了顿,说:你孙叔昨晚上来说,他在村口看见一条大蛇,从路上爬过去了,往县城的那个方向。我跟他说你走了,他就走了。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喉咙有点发干。我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心里头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它真追来了,一路追到县城。孙德贵说得没错,这东西记仇,记一个月。我踩碎了它的蛋,它就要找我算账。

我忽然想起来,高家老宅院子里还有几枚没碎的蛋呢。那蛇一路追我,那几枚蛋它管不管?要是别的什么东西把那几枚蛋祸害了,那蛇还不得疯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操心蛇蛋。

那天中午二姨回来做饭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想回去了。二姨手里正在择菜,听我这么一说抬起头来:这就回去?不是说要住一阵子吗?我说家里有点事,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二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多问,只说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二姨送我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我应着,背着包下了楼。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去车站还是先找个地方吃口饭。正想着,余光瞥见路对面的树荫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一棵梧桐树底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盘在树根那儿,被树影挡了大半,要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东西看见我转头,缓缓地动了动,往树后面缩了缩。虽然只看见一个影子,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就是它。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脊梁又是一阵发凉。大中午的,街上人来人往,它就在路对面的树底下缩着,一动不动的。有人从树旁边走过去,谁也没注意到树根底下盘了这么个东西。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到了车站买了票,我又回头看了看,车站门口人来人往的,没什么异常。可我知道它肯定在附近,说不定就在车站外面哪个角落里藏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车窗外什么也没有。

回去的路跟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来的时候我心里不当回事,回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条蛇。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山景一片绿油油的,雨后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团一团的挂在半山腰。我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事:它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咬我一口报复我踩了它的蛋,还是就想跟着我让我提心吊胆?

我不知道。我对蛇这东西了解太少了,以前只当它们是冷血动物,没什么想法。可这几天经历下来,我对自己之前的认知全动摇了。那条蛇的眼神,那个跟着我一路到县城又一路跟回来的劲头,不是冷血动物干得出来的。它就像个有脾气的活人,认准了要找我算这笔账。

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我下了车,沿着出镇的路往村里走。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棒子已经结得老大了,胡须半干不干地垂着。我走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回我不回头了,闷着头往前走。我知道它在后面,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空荡荡的,没人。我站在槐树底下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来路,路上空荡荡的。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家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老槐树上窸窸窣窣一阵响,我抬头一看,一条黑影从树冠里探出来,挂在树枝上,倒垂着脑袋看我。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它就在槐树上,我一直从它底下走过去,要是它想动我早就动了。可它没动,就那么挂在树枝上看着我,舌头一伸一缩的。我跟它对峙了几秒钟,然后它慢慢地缩回了树冠里,树枝晃了晃,安静了。

我拔腿就跑。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绊倒。跑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亮着灯,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堂屋门口抽烟。我冲进院子,把门咣当一声关上,插了门栓,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父亲抬头看我:咋了?跑啥?

我说:那蛇……跟回来了。

父亲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进屋吧,吃饭。

我跟着父亲进了堂屋,母亲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槐树上那条蛇倒挂着看我的样子。

吃完饭,父亲把我叫到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你孙叔今天下午来找我了,说他想了几个办法。我说什么办法。父亲说:你孙叔认识一个老道士,在隔壁县,专门给人处理这些事。他说你要是愿意,明天他带你去一趟。

我说:那我躲一个月不就行了吗?

父亲摇了摇头:你都躲到县城去了,它还不是跟去了?躲不是办法,你得把这桩事了了才行。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半天没说话。父亲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想想,想好了明天跟我说。他转身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六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我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躲了一个月回来它还在怎么办?难道我要躲一辈子?考大学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一条蛇就让我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门栓还插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拔。我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我知道它就在附近,说不定就在哪家屋顶上趴着,或者在哪棵树上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家院子。

我回到屋里躺下,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跟父亲说:去看看吧。父亲点了点头,去村东头叫了孙德贵。

孙德贵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着腰,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他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脸色不好。我没说话。他又说:你昨晚又见着它了?我说在村口槐树上。

孙德贵咂了咂嘴:我说什么来着,这东西记仇,你跟它结上梁子了。不过也别怕,我认识那个人,本事大,前些年李家坳有人被蛇缠上了,就是他给处理的。咱现在就去,趁天还早。

我跟着孙德贵出了村。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老道士的事。老道士姓谢,原本是隔壁县谢家村的,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家里人以为养不活了,送去了道观,结果不但活了,还学了一身本事。后来道观拆了,他就回了村里,平时帮人看风水、治邪病,在那一带挺有名气。

孙德贵说:谢师傅这个人脾气怪,不是谁都见的。不过我跟他还算有点交情,你的事儿我跟他说了,他愿意见见你。

我跟着孙德贵走了大约十里地,翻了两道山梁,到了谢家村。谢家村比我那个村子还小,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孙德贵带着我走到村子最边上的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被风刮得刷刷响。院门虚掩着,孙德贵喊了一声:谢师傅在家不?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帘一掀,出来一个瘦瘦的老头。看起来七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扎了个小髻在脑后,穿一件灰布褂子,趿拉着一双布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孙德贵,说:进来吧。

我跟孙德贵进了院子。老道士搬了三个竹凳子出来,让我们在院子里坐。他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开口问我:你踩了蛇蛋?

我点点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天在高家老宅踩碎蛇蛋,到村外那条路上第一次见到它,到去县城它在窗外,到回来它在槐树上,一五一十全说了。

老道士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只剩风吹竹叶的刷刷声和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说:眼镜王蛇这东西,跟别的蛇不一样。它护崽护得紧,你伤了它的崽,它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踩碎的那几枚蛋,里面有它还没孵出来的娃,搁谁谁不急?

我说:那怎么办?我真要躲一个月?

老道士摆摆手:躲不是办法。你躲到天边去,它也能找到你。你要做的是跟它把这桩事了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去高家老宅,把那几枚没碎的蛋找出来,挪个地方。蛇蛋放在那儿没人管,孵不出来也白搭。你把蛋挪到西山那边的林子里去,那边暖和,适合孵蛋。你再买一只活鸡,搁在蛋旁边。鸡是蛇爱吃的东西,它看见了鸡,再看看你把它的蛋挪了地方,知道你不是存心害它的崽,这梁子就算解了。

我听着觉得有点玄乎:它能明白这个?

老道士笑了一下:蛇是不懂人话,可它懂意图。你做的事它看在眼里,知道你是好意还是坏意。你踩碎那几枚蛋不是故意的,可你没管剩下的蛋,它就当你存心要害它的崽。现在你去把蛋挪了,再送只鸡过去,它明白你是在补偿,事儿就了了。

孙德贵在旁边连连点头:谢师傅说得对,就是这么个理。我当年那个事儿也是这么解决的。

我半信半疑,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老道士又叮嘱了几句:挪蛋的时候用树枝或者木棍,别用手直接碰,蛇蛋上沾了人的气味它更不放心。鸡买活的,别杀,就活的搁那儿。你放完就回来,别回头,别在那儿等。

我跟孙德贵从谢家村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孙德贵路上还在絮叨:谢师傅这个办法肯定管用,你就按他说的办。我想了想说:可是高家老宅现在没人住,那几枚蛋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孙德贵说:在,怎么不在。你踩了那几枚碎的,剩下的没人动过,都在那儿。这样,你先回去买只鸡,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高家老宅,给你壮壮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母亲听说我要去高家老宅挪蛇蛋,又急又担心,嘴上不停地念叨:你可小心点,别又踩了什么东西。我说知道了。她去鸡笼里抓了一只老母鸡,用草绳绑了脚,递给我:这是家里最能下蛋的那只,你给送出去吧。

我看着那只老母鸡,有点舍不得。这只鸡跟家里好几年了,母亲天天念叨它下的蛋个大,过年都舍不得杀。我说换一只吧,母亲摆摆手:换什么换,鸡没了还能再养,这事儿了了要紧。她把鸡塞给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下午,孙德贵来找我。他拿了一把长柄柴刀,又拿了一根竹竿,说挪蛋用竹竿挑。我抱着那只老母鸡,跟着孙德贵往高家老宅走。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了顿。院子里荒草丛生的,跟那天我来的时候一样,可我心里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天我是闲逛进来的,今天是来跟一条蛇讲和的。

孙德贵推开半塌的院门,先进去走了一圈,确认院子里没蛇,才冲我招招手。我跟着进去,走到那口井旁边,扒开草丛一看,那几枚蛋还在。白花花圆溜溜的,挤在草丛底下,完好无损。我拿竹竿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挑出来,一共七枚,比鸡蛋小一点,壳薄得透亮。

孙德贵找了块布,把七枚蛋包起来,递给我。我一手抱着鸡,一手捧着布包,孙德贵在前面开路,我俩从高家老宅出来,往西山走。西山离村子大概两里地,山脚下有一片杂木林,林子里落叶厚,地上潮湿暖和,确实是个适合孵蛋的地方。

到了林子边上,孙德贵停下来说:就这儿吧。你进去把蛋放好,鸡搁在旁边,放完就出来,别回头。我点点头,一个人进了林子。林子不大,但树密,头顶的枝叶遮了大半的天光,林子里有些暗。我找了一棵大樟树底下,落叶堆了厚厚一层,用脚拨开一个坑,把七枚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用落叶盖了薄薄一层。

那只老母鸡被我放在旁边,脚上的草绳解开了。它扑棱了两下翅膀,在原地走了两步,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就蹲在蛋旁边不走了,跟趴窝似的。我站在那儿看了看,又想起老道士的话,赶紧转身出了林子。孙德贵在林子外头等着,看见我出来,松了一口气:成了?

我说成了。孙德贵说那走吧,别回头。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我到底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棵大樟树底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围着那只老母鸡和那七枚蛋打转。我赶紧扭回头,跟着孙德贵快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孙德贵说:这回应该没事了。谢师傅的法子管用,你就安心等着吧。

我心里头那根弦松下来一些,可还是不太踏实。一条蛇,能把事儿整明白吗?它知道我是来给它挪蛋的吗?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个。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信谢师傅的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窗外安安静静的,只有蟋蟀在叫,夜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凉飕飕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闭上眼睛,终于踏实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一切如常,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母亲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从来没这么蓝过。

吃完饭我去西山那边转了一圈,也没敢走近,远远地站在田埂上往那片林子看。林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在村里该干啥干啥,早上起来帮母亲喂鸡、扫院子,下午跟着父亲去地里看看庄稼的长势。那条蛇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孙德贵见了我,嘿嘿一笑:我说什么来着,谢师傅的法子管用吧。我也笑,心里头那根弦算是彻底松了。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儿给我留下了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当蛇是蛇,当蚂蚁是蚂蚁,当这世界上所有活物都是各自的,跟人没什么关系。可经过这一回,我再看那条老槐树、那片西山树林,感觉都不一样了。那里面住着活物,有脾气的活物,跟你我一样会护崽、会记仇、也会讲和。

七月初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西山。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那片林子边上,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林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林子里面那棵大樟树底下有个东西在动。

我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那条蛇从树根底下缓缓地游出来,比上次看见的时候细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它游到林子边缘的草丛里,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我在看它,回头朝我这个方向偏了偏脑袋。然后它转身游进了更深的草丛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点遗憾,也有一点点释然。它走了,大概带着它的崽走了。这事儿算是彻底了了。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春生。春生骑着他爹的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化肥,看见我就喊:陈远!听说你跟一条蛇干上了?我在你后面喊了半天你也不回头!

我回头看了看他,笑了笑:干完了。

春生把自行车停在我旁边,一脚撑在地上,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踩了眼镜王蛇的蛋,躲到县城又回来了。怎么样,那蛇找你麻烦没有?

我说找了一回,后来解决了。春生啧啧两声:你胆儿够大的,要是我,吓都吓死了。他蹬了两下脚蹬子,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化肥袋子在他背后颠来颠去。

我看着春生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转身继续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枝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蹲在枝头梳理羽毛。

我笑了笑,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只路过的蚂蚁。蚂蚁在圈里转了两圈,翻不过那道浅浅的沟,原地打转。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用树枝把那个圈划破了,蚂蚁爬出圈外,匆匆忙忙地跑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家走。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母亲在灶房里喊我吃饭。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翻他那本旧书,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书了。

我进了灶房,帮母亲端菜端饭。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饭,外面的太阳正好,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我夹了一筷子母亲腌的咸菜,嚼了两口,觉得今天的咸菜特别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那条蛇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西山那片林子我也很少去了。可每次路过老槐树,或者经过高家老宅的院门口,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有没有什么黑黝黝的东西盘在那里,也许就是习惯性地看一眼。

八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算什么好学校,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学,可父亲母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母亲把那封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了又拿手摩挲着那个红色的印章,脸上笑开了花。父亲虽然没说什么,可那天晚饭他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喝完靠在椅子上,嘴角一直翘着。

临走那天,母亲给我收拾了一大包东西,衣服、鞋子、吃的用的塞了满满一包。父亲把我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里面是三千块钱,学费和生活费。我接过来,信封厚厚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说够了。父亲点点头,又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我说嗯。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送我到村口。我背着包,她跟在后面一路絮叨着到了车站要打电话、换季了记得添衣裳、钱不够了就说之类的话。我一一应着,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站住了。母亲也站住了。

我说妈,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母亲哦了一声,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母亲还站在槐树底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过头继续走。路上的玉米已经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半截玉米秆子杵在那儿。远处的西山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雾气里,山脚下的那片杂木林郁郁葱葱的,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我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路边的草丛里传来沙沙一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那声音轻得很,跟风吹过草叶差不多。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沙沙声跟了我一段路,然后拐了个弯,往西山的方向去了。

我走了一段才敢看,路边的草丛安安静静的,被太阳晒得油亮油亮的,什么也没有。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山脚下的林子一片静好。

我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前走。

到了镇上车站,我买了去省城的票,坐进候车室等车。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跟 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也背着包,大概也是去上学的。我找了一张空的长条凳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等着车来。

窗外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只麻雀落在候车室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里面,蹦了两下又飞走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母亲缝的那个红布包,里面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到底装的什么。我没打开看,就这么攥着那个布包,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车站、街边的店铺、路旁的杨树,一样一样地滑过去。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这片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远去,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踏实。

车上了盘山公路,往省城的方向开。窗外的山峦起伏着,一片连着一片,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满山的绿色照得亮堂堂的。我靠着车窗,渐渐迷糊过去了。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高家老宅那个院子里,还是那天下午,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我蹲在那口井旁边,用手拨开草丛,看见底下窝着一窝白花花的蛋。我伸手去摸,蛋壳温温热热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是一条黑黝黝的大蛇立在那儿,脖子扁扁的,后面的花纹清清楚楚。

我没有跑。那条蛇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它慢慢地缩了回去,沉进草丛里,不见了。

我醒了,车还在开。窗外的景色换成了宽阔的平原,农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栋房子点缀在田间。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窗外正好的太阳,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那条蛇大概已经带着它的崽去了更远的地方了。我踩碎的那些蛋,它大概已经忘了。或者没忘,但也不计较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做了,你弥补了,对方领了这份情,事儿就算翻篇了。不管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蛇之间,大概都是这么个道理。

车继续往前开,离省城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前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