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死后3个月,明楼去处理她的遗物,发现一封还没寄出的密电
发布时间:2026-01-28 21:30 浏览量:2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明楼亲手把汪曼春送进了地狱,所有人都说他为民除害,干得漂亮。
可一百天了,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是她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本想把她的旧东西烧个精光,眼不见为净,可偏偏翻出一个只有他知道密码的铁盒子。
一份用旧日密语写成的电文,破译出的内容却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一夜之间,功勋变成了罪孽,他赢来的这场胜利,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01
汪曼春死的第七日,上海落了雨。
到第三十五日,那场雨似乎还未停歇。
如今,是第一百天。
阴沉的天空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脏布捂着,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冷雨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敲打在明公馆二楼书房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亡魂不甘的叩问。
屋内的壁炉烧得很旺,跳动的火焰却驱不散明楼心底的寒意。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一百天了。他有时会觉得那不过是昨天发生的事,枪声、火光、她倒下时那双淬满了怨毒与绝望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烙铁烙在脑海里。有时又觉得那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要记不清在巴黎的阳光下,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会为他念诗的女孩,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他臆想出的一个梦。
“毒蛇”完成了他最重要的一次捕杀,拔掉了76号这颗最毒的獠牙。组织上对他赞誉有加,重庆方面也发来了嘉奖令,大姐明镜更是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明家头顶的乌云终于散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胜利的喜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塌了一块。那块塌陷的地方,终日灌着寒风,呼啸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信仰,为了国家,为了千千万万在黑暗中挣扎的同胞,汪曼春必须死。她手上沾满了同志的鲜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这套说辞足以说服全世界,却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分,显得苍白无力。他赢了,可赢得并不痛快。
“大哥。”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阿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进来。”明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那截燃尽的香烟摁进烟灰缸里,仿佛要摁熄心底那些翻腾的情绪。
阿诚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呢外套,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咖啡和满是烟蒂的烟灰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姐一早就去静安寺了,”阿诚低声汇报着,“她说今天是……是个特殊的日子,要去为家里驱驱晦气。她出门前交代,让我把储藏室里那些……汪小姐的东西,都清理出来,找个干净地方烧了。”
阿诚在说到“汪小姐”三个字时,语气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明楼的神色。
明楼的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那就按大姐的意思办吧。那些东西留着,确实碍眼。”
“是。”阿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哥,烧之前,你要不要……再看一眼?”
明楼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阿诚。阿诚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他跟在明楼身边这么多年,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听令行事的下属,他能感觉到,大哥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折磨着。
“看什么?”明楼的声音冷了下来,“看一个叛国者、一个女魔头的遗物,来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瞎眼吗?阿诚,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明白了。”阿-诚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明楼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阿诚是好意,可他不敢看。他怕看到任何一件熟悉的物品,都会勾起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回忆,让他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后院的储藏室阴暗而潮湿,堆满了各种杂物。阿诚打开了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一股樟脑和霉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大多是些女人的衣物,旗袍、大衣、洋装,曾经在上海滩引领风潮的华美服饰,此刻却像一堆失了魂的蝴蝶标本,黯淡无光。还有一些首饰、化妆品,以及几本已经泛黄的法文诗集。
阿诚沉默地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准备拿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他本想直接将整个箱子付之一炬,但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停了下来。他想,或许大哥嘴上说着决绝,心里却未必真的如此。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叠衣物时,指尖触到了箱底的一块硬物。他拨开衣服,发现是一个精致的金属首饰盒,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阿诚将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试着打开,却发现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巧的密码锁。
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以汪曼-春的性格,真正贵重的东西绝不会存放在这种地方。这更像是一个……存放秘密的容器。
他没有擅自处理,拿着这个首饰盒,再次敲响了明楼的书房门。
“大哥,你看这个。”
明楼正看着窗外的雨夹雪,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阿诚手中那个熟悉的铁盒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铁盒……他认得。
那是有一年汪曼春在巴黎过生日,他跑遍了整个左岸的古董店才淘来的。她说她喜欢听黑胶唱片,但总觉得唱片针磨损得太快,他便骗她说这是个恒温保湿的盒子,可以保护唱针,她信以为真,宝贝得不得了。上面的密码锁,密码是他随口设的——他们第一次在维也纳相遇的日期。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远去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接过铁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的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凭借着肌肉记忆,在小小的密码盘上拨动起来。
“0-9-1-7。”
“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那声音清脆得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裂了。
阿诚屏住呼吸,看着明楼缓缓打开盒盖。
铁盒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天鹅绒,上面没有唱片针,只有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电报纸。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枯黄色,上面的数字代码却用黑色的墨水写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的涂改。这不是军用电台发出的那种打印体,而是手写的。
明楼的心猛地一沉。这串代码的排列方式,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这不是当时任何一方势力所使用的加密方式,无论是军统、中统,还是日本人,甚至是延安方面。
这是一种理论上的加密技巧——“变序棋盘格”。
是当年他在巴黎军校时,在一堂密码学课上提出的一个设想,因为算法过于繁琐复杂,且对“密钥”的要求极为苛刻,一旦密钥出错,整篇电文都会变成一堆乱码,所以从未被真正应用于实战。当时,全班只有一个人对他的这个设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且与他一同将这个理论推演完善。
那个人,就是汪曼春。
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记录一些东西?这套密码,从理论上讲,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解开。
这封密电,是写给谁看的?或者说,是留给谁看的?
02
“你先出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大哥。”阿诚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明楼紧绷的侧脸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静得只剩下明楼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将那张电报纸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上摊平,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密密麻麻的五位一组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行,似乎要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他仅存的理智。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稿纸和钢笔。破译“变序棋盘格”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绝对的专注。它的核心在于一个独一无二的“密钥”,这个密钥将决定整个棋盘格字母表的顺序,从而决定每一个数字组合对应的真正含义。
密钥是什么?
明楼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强迫自己沉浸到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巴黎岁月里去。
那时的天总是很蓝,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般。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他们会坐在塞纳河畔的长椅上,他为她讲解复杂的时局,她为他念诵波德莱尔的诗篇。
“师哥,你看,这个加密方法就像爱情,”她曾经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只有对的那个人,才能打开心门,看到里面真正的风景。”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似乎是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她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密码学是科学,是冰冷的逻辑,容不得半点感情用事。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他开始尝试。
第一个密钥,她的名字,“MANCHUN”。他将这几个字母填入棋盘格的首行,然后按照字母表顺序填充其余的格子,开始逐字破译。半个小时后,稿纸上出现了一串毫无逻辑的乱码。
失败。
第二个密钥,他的名字,“MINGLOU”。结果同样是失败。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的情绪开始变得烦躁。他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对他们两人而言有特殊意义的词汇:他们就读的军校校名、他们共同的老师的名字、他们最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的街道名称、甚至是他的代号“毒蛇”。
稿纸上画满了纵横交错的表格和被划掉的字母,可那串数字依旧像一个沉默的魔咒,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灰白变成了昏黄,又渐渐沉入墨色。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根本就是汪曼-春的一个恶作剧?一个她精心设计的、在他杀死她之后,用来永远折磨他的心理陷阱。
她知道他一定会找到这个盒子,也知道他一定有能力和好奇心去尝试破译。她就是要让他耗费心神,在回忆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最终却一无所获,只能在无尽的猜疑和悔恨中度过余生。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那个女人,她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他将笔重重地摔在桌上,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或许,他应该就此罢手,把这张纸和那些旧物一起,付之一炬,让所有的秘密都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阿诚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却带着一丝坚持:“大哥,晚饭备好了,大姐让你无论如何都下去吃点。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吃!”明楼烦躁地低吼了一声。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个打开的铁盒,盒盖内部,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刚才他心神慌乱,竟没有注意到。
他将铁盒拿了过来,凑到台灯下。昏黄的灯光中,他看清了,那是一小段手工镌刻的五线谱简谱,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段旋律……
他几乎是瞬间就辨认了出来。那是法国香颂女王艾迪特·皮雅芙的《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中最经典的一句主旋律。
是当年他和汪曼-春在巴黎的一家小酒馆里,第一次听到的歌。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脸颊绯红,靠在他的肩头,用不成调的法语轻轻哼唱着“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当他拥我入怀,低声对我说话,我看到了玫瑰色的人生……)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然劈进了他的脑海。
密钥。
它不是一个单词,也不是一个名字。
它是一段旋律。
03
明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颤抖着手,将那段简谱抄写在稿纸上。按照他们当年一同制定的规则,音乐的七个基本音符“do re mi fa sol la si”可以对应字母表中的特定字母。这是一个更为隐秘的二次转换,也是“变序棋盘格”最精妙也最困难的一环。
他将那段旋令转换成了一串字母——“Q-I-M-P-D-S-B”。
然后,他将这串看似毫无关联的字母作为新的密钥,重新构建了棋盘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握着钢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从电报纸上抄下第一组数字,“11”。
对照新的棋盘格,第一行,第一列。
是汉字拼音字母“W”。
他又抄下第二组数字,“34”。
第三行,第四列。
是“O”。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继续下去,当第一行数字全部被转换成拼音字母后,他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汉字——“我”。
成功了!
巨大的激动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他立刻稳住心神,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繁复而枯燥的破译工作中去。每一个数字的转换,每一个拼音的组合,都像是在黑暗的隧道中摸索前行,而他知道,隧道的尽头,有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在等着他。
随着一个个汉字从数字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出现在稿纸上,一篇类似日记的文本逐渐成型。
起初,内容大多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的女人的敏感与警惕。
“十月三日,晴。今日,老师(汪芙蕖)再提联姻之事,被我拒绝。他说,背靠明家,我才能在上海站稳脚跟。我笑,我要的,从来不是站稳脚跟。”
读到这里,明楼的嘴角勾起一抹无法言说的苦涩。是啊,这个傻姑娘,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他明楼这个人而已。可他,却亲手把她推开了。
“十月九日,阴。南田洋子召见,言语间多有试探,问及巴黎旧事。我佯作不知。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不防。藤田芳政亦在场,其目光如鹰隼,令人不安。”
看到这里,明-楼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更像是她的工作备忘,记录着与日本人的周旋。虽然内容敏感,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他猜错了?这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日记?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破译,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成了这死寂书房里唯一的声音。
“十一月一日,雨。今日见他,于华懋饭店。他与新政府要员谈笑风生,风采依旧。我知他在做戏,一如我。我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恍若隔世。他瘦了,眼中有血丝。我心疼,却只能报以冷笑。”
明楼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记得那次会面,那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公开亮相,他确实看到了人群中的汪曼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旗袍,妆容精致,眼神冰冷,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他当时只觉得厌恶,觉得她是在向他示威。他却不知道,在那冰冷的面具下,她看到的竟是他的疲惫。
他继续破译,速度越来越快。电文的风格,从这里开始,突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冷静的记录,字里行间开始弥漫出一种惊恐和不安的情绪。
“十一月五日。收到‘家信’。大哥的笔迹。他说我害了明台,他说汪家与明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说,此生此世,与我恩断义绝。”
明楼的呼吸一窒。这指的是他为了执行“死间”计划,伪造明台死讯,并模仿明台的笔迹写给汪曼-春的那封绝笔信。那是他的杀手锏,是彻底斩断两人关系,将汪曼春推向疯狂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自己破译出的文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稿纸上,下一行文字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水写成,寒气彻骨。
“兄长绝笔信,字迹有异。收笔处一捺,力道稍弱,非兄长亲笔。我被骗了。他们骗了我。”
这短短的一行字,像一颗炸弹,在明楼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握在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水溅脏了名贵的地毯。
怎么可能?!
她竟然看出来了?
他为了模仿明台的笔迹,曾对着明台少年时的字帖,练习了整整一个月,他自信可以做到天衣无缝,足以骗过全世界。可她……她竟然从一个细微的收笔力道上,看出了破绽?
她对他的了解,或者说,是对明家人的了解,竟已深入到了如此地步?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后面那句话——“他们骗了我”。
“他们”,是谁?
如果她当时就知道信是假的,知道明台没死,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那她之后所有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报复行为,又是为了什么?她为什么还要表现出那副痛不欲生、与明家为敌的疯魔样子?她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运筹帷幄,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或许,他自己也一直身在一个他从未看清的、更大的棋局之中。
04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足以将人撕裂的困惑和恐惧。明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地上的钢笔,指尖却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无法握紧。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按住不断发抖的右手,继续破译下去。
他必须知道真相。无论那个真相有多么残酷。
接下来的内容,让他如坠万丈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密电中写道,汪曼-春在看到那封“绝笔信”的当晚,就发现了字迹的破绽。她太熟悉明楼的笔迹了,也熟悉明台的。明台的字,锋芒毕露,少年意气,尤其是在收笔处,总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劲道。而那封信上的字,形似而神不似,少了那股精气神。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一个目的在于彻底离间她和明楼,逼迫她与明家彻底决裂的圈uto。
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叔父,汪芙蕖。
汪芙蕖一直希望她能成为汪家攀附日本人的阶梯,而她与明楼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始终是他最大的心病。她知道,以叔父的心狠手辣,绝对做得出这种伪造信件、挑拨离间的事情。
于是,她不动声色,开始利用自己76号情报处处长的身份,秘密调查汪芙蕖。她不敢动用手下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亲力亲为。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悄悄截获了汪芙蕖与日本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之间的几封往来密函。
破译那些密函的过程,让她不寒而栗。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肮脏。
原来,当年害死明楼母亲,导致汪明两家结下血海深仇的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是汪芙蕖为了铲除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与当时日本驻上海的部分激进派军官共同策划的一场阴谋。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除掉明家这个商业上的劲敌,更是为了用一场血海深仇,彻底斩断在上海滩根基深厚的汪、明两家联手的可能,为日后日本人全面掌控上海的经济命脉铺平道路。
而汪芙蕖,从一开始就知道明楼的真实身份绝非一个简单的亲日派。他甚至通过一些蛛丝马迹,隐约猜到了明楼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力量。他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将汪曼春推到76号这个位置上,推到明楼的对立面,存着一个极其歹毒的心思——他要让自己的亲侄女,成为日本人手里对付明楼最锋利的一把刀,同时也成为一个监视明楼,甚至在必要时刻可以用来威胁明楼的棋子!
汪芙蕖骗了她。日本人骗了她。整个世界,都在骗她。
当汪曼-春破译出这一切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她恨,恨叔父的阴险毒辣,恨他为了权欲竟不惜牺牲自己的亲情;她更恨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是他们,毁了她的一切。
但无边的恨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她怕。
她怕一旦揭穿这个阴谋,汪芙蕖和日本人会立刻杀人灭口。她死不足惜,可她怕的是,这个秘密一旦暴露,明楼的身份也会彻底暴露在日本人面前。到时候,他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已经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她不能再失去明楼了。
在那几个不眠的夜晚,她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她要将计就计。
她要顺着“他们”为她铺好的路走下去。她要假装自己彻底相信了那封“绝笔信”,假装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因爱生恨、彻底黑化的复仇魔女。
她要变得比日本人更残忍,比汪芙蕖更无情。她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日本人证明,她和明楼,和整个明家,已经势不两立。
她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肮脏”,她就能成为明楼面前最坚实的一道屏障。她会吸引所有怀疑的目光,承受所有的骂名和罪恶,好让他,她深爱的那个人,可以在她投下的阴影里,安全地前行。
她用自己的“恶”,来守护他的“正”。她用自己的沉沦,来成全他的信仰。
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条通往地狱的伪装之路。
05
读到这里,明楼手中的钢笔再次滑落。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张着嘴,却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他眼中那个丧心病狂、罪大恶极的女魔头,那个他用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的敌人,竟然……竟然一直用一种他从未理解、也无法想象的、近乎自毁的方式在保护他。
他所有的计划,他自以为是的牺牲,他为了信仰而承受的情感折磨,在汪曼-春这惨烈的、沉默的守护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那只被他逼入绝境的“猎物”,一直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抵挡着来自暗处的致命冷箭。
他亲手杀死的,不是他的敌人。
他亲手杀死的,是一个用生命为他作伪装的、唯一的守护者。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明楼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愧疚,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名叫“真相”的野兽疯狂地撕咬、啃噬。
他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移回那张写满了他血淋淋罪证的电报纸上。他要看完,他要知道她最后还想告诉他什么。
密电的最后一部分,记录的日期已经非常接近她被捕的日子,字迹也变得潦草仓促,似乎是在极度紧张和危险的情况下写下的。
“藤田芳政对我起了疑心,他几次三番试探我关于‘毒蛇’的看法。我感觉他已经掌握了什么。必须尽快送出情报。但所有渠道都被监控。我已无路可走。”
“我设计了‘死间’计划,引诱你来抓我。师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答应我,活下去。”
看到这里,明楼的眼眶瞬间红了。原来,连她的死,都是她为他设计好的最后一步棋。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送出了最后一份情报,也为他清除了所有的嫌疑。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亲手执行了她的计划,将她送上了绝路。
电文的末尾,是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仓促写下的警告。那潦草的笔迹,仿佛能让人看到她当时伏在桌上,听着门外逼近的脚步声,拼尽全力写下这最后警示的画面。
“‘孤狼’未除尽,新‘眼镜蛇’已至。他就在你身边,小心那个……你最信任的……”
电文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因为墨水化开而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是她写完后,匆忙间将纸折起藏好。
“孤狼”……“眼镜蛇”……
明楼的瞳孔骤然紧缩。
“孤狼”是军统上海站一个叛徒小组的代号,按理说,其核心成员已经被他和阿诚联手清除了。可汪曼-春却说“未除尽”,这说明,还有更高层级的潜伏者没有被挖出来。
而那个新的代号——“眼镜蛇”,他更是闻所未闻,这显然是一个比“孤狼”更危险、更隐秘的存在,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明楼感到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遍体生寒的,是那句被中断的警告——
“他就在你身边,小心那个……你最信任的……”
在他身边,他最信任的人。
这个范围,小得可怕。
大姐明镜?不可能,她对党国的忠诚毋庸置疑,也绝无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明台?他早已离开上海,去了重庆。
那么……
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陪他去巴黎,陪他回上海,陪他出生入死,他视作自己的左膀右臂,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的那个人——
阿诚。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从他脑海深处猛地蹿了出来。明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花板和地板颠倒了过来。他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疯狂地在心里嘶吼着。阿诚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是他最坚定的同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完全交付后背的人。他怎么可能是叛徒?
可汪曼-春的警告,像是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一个能洞悉如此复杂阴谋的女人,她的临死前的最后警告,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昏黄的灯光下,阿诚的身影被清晰地投射在门板上。他像一尊忠诚的雕像,安静地、笔直地站在门外,守护着他。
这一刻,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在明楼的眼中,却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危险。
06
从那一刻起,明楼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二十多年里对阿诚根深蒂固的信任与依赖,另一半是汪曼-春用生命换来的、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这两半世界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冲撞、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他将那张电报纸和铁盒重新锁好,放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暗格里。这个秘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只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
伪装,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当明楼走出书房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那个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明长官的模样。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疲惫,眼神依旧平静而锐利。
“大哥,你醒了。早餐已经备好了。”阿诚像往常一样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为他准备好的大衣和围巾。
“嗯。”明楼淡淡地应了一声,接过大衣穿上。
在阿诚伸手为他整理衣领时,明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阿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向明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大哥?”
“没什么,”明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带,说,“领子有点硬,不习惯。”
他没有看阿诚的眼睛,径直朝楼下餐厅走去。
阿诚站在原地,看着明楼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大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种异样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再有往日的默契和随意。明楼说的话,总是点到为止,公事公办,仿佛阿诚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属。曾经,他们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明楼的眼神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阿诚再也看不透了。
一次,阿诚为他端来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明楼接过来,却并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放在一边,直到茶水凉透。
还有一次,阿诚根据情报,整理了一份关于新政府物资调配的分析报告。他将报告递给明楼,明楼却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便道:“这份报告的切入点有问题,拿回去重做。”
阿诚接过报告,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解。这份报告他熬了两个通宵才完成,里面的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反复核实,分析角度也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他想开口辩解,可看到明楼那张冷漠的、不容置喙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默默地拿着报告,转身离开。在他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刹那,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最让阿诚感到刺痛的,是一次夜间的秘密行动。他们要去截获一份日本人的密电。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行动都是他们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可那一次,明楼却只带了另外两名特工,将阿诚留在了公馆,美其名曰“负责接应”。
那一晚,阿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他不是担心任务的成败,他相信大哥的能力。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大哥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大哥,不再信任他了。
这种无声的疏远和猜忌,比任何直接的质问和责骂都更伤人。阿诚在痛苦和困惑中煎熬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无数次地反思自己近期的言行,却找不到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破绽。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天晚上,他端着一杯热牛奶,敲开了明楼的书房门。明楼正坐在桌前,对着一份文件出神。
“大哥,喝杯牛奶吧,有助于睡眠。”阿诚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明楼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阿诚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鼓足了勇气,低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楼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阿诚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恳切。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此刻在他的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
这张忠诚的面孔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和他一样坚定的信仰,还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深渊?
明楼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着。他多想告诉他,告诉他一切,然后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可汪曼-春临死前的警告,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他不敢赌。在这个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战场上,他赌不起。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想多了,最近太累了而已。”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轻描淡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借口。
阿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门里门外,两个人,一颗心被猜忌啃噬,另一颗心被隔阂刺痛。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正在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07
明楼知道,这样的猜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不仅是对阿诚的折磨,更是对自己的凌迟。更重要的是,如果阿诚真的是那条潜伏的“眼镜蛇”,那他身边的危险就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必须设一个局。一个能让蛇自己露出尾巴的局。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利用自己新政府经济顾问的身份,伪造了一份关于“中共地下经济组织”潜伏人员的假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员,有真有假,真的人员早已安全转移,而假的人员,则是他精心挑选的、背景干净的普通商人。这份名单一旦泄露给日本人,立刻就会引发一场大抓捕,而他,则可以通过日本人的行动,来判断情报泄露的渠道。
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情报的传递者。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阿诚。
“阿诚,这份名单,关系到我们在新政府内部经济战线的生死存亡,”明楼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递给阿诚,表情严肃得不带一丝感情,“你必须亲手,在今晚十点整,送到法租界的‘百乐门’舞厅,交给一个代号叫‘画眉’的人。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阿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袋,看着明楼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大哥。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迟疑,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这份坚定,在明楼看来,却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行动当晚,上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之中。
明楼没有去任何指挥部,他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级的无线电监听设备,耳机的另一端,连接着他早已安插在“百乐门”附近以及日本宪兵司令部的监听小组。
他像一个耐心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信任,等待着最终的开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跳也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声声地加重。
九点五十分,监听耳机里传来消息,阿诚已经进入“百乐门”。
十点整,消息传来,阿诚与“画眉”顺利接头,情报已经交出。
十点十五分,一个让明楼几乎停止呼吸的消息,从日本宪兵司令部的监听频道传来——藤田芳政下达了紧急行动指令,命令手下的小队,立刻按照一份刚刚收到的名单,对城内的几处商铺和住宅进行突击抓捕!
名单……泄露了!
从阿诚交出情报,到日本人采取行动,中间只隔了短短的十五分钟。这说明,泄密就发生在这条线上!
明楼摘下耳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最坏的可能,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阿诚一身湿气地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被反绑着双手的男人,其中一个,明楼认识。
那是他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机要秘书,姓刘,平日里沉默寡言,工作勤恳,忠心耿耿,深得他的信任。
“大哥!”阿诚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抓到了!‘眼镜蛇’和‘孤狼’的余孽,都在这里!”
明楼猛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混乱。
阿诚没有等他发问,便将一份文件拍在了桌上,那是一个牛皮纸袋,上面还带着雨水的湿痕。
“大哥,从你把任务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局。一个……试探我的局。”阿诚看着明楼,眼神里有痛苦,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和理解。
“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我,”他继续说道,“一定是我们的内部,出了问题。你给我的那份名单,我根本没有交给‘画眉’。我在去‘百乐门’的路上,就发现有人跟踪。于是我将计就计,用一份我早就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假情报,替换了你给我的名单,交给了接头人。”
“然后,我反向追踪,最终锁定了这个一直躲在你身边,利用职务之便,不断窃取情报的刘秘书。而另一个,则是他发展的下线,也是‘孤狼’小组的漏网之鱼。”
真相大白。
原来,汪曼-春最后的警告,“小心那个……你最信任的……”,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描述。
那个刘秘书,正是因为平日里表现得太过忠诚可靠,获得了明楼毫无保留的“信任”,才得以像一条真正的眼镜蛇一样,潜伏在他的身边,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明楼看着眼前这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阿诚,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多疑。
他又赢了,因为他拥有一个,无论在何种境地,都无条件相信他、保护他的好兄弟。
“阿诚……”明楼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
“大哥,”阿诚打断了他,他走上前,重新为明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
08
清除了潜伏在身边的“眼镜蛇”,上海的冬天,似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
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不过一夜之间,便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罪恶,都掩盖在了一片苍茫的洁白之下。
明楼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西郊的一片荒僻的公墓。
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呢大衣和头发上。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公墓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立着一块没有任何名字的石碑,只有一个冰冷的水泥编号。
这是汪曼-春的墓。
他站在这块无名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已经将他的肩头染白,久到他几乎要和这片寂寥的雪景融为一体。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这种疼,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份密电里,所有的一切。
他眼前浮现出她的一生。那个在巴黎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少女,那个在权力场中步步为营的情报处长,那个在审讯室里心狠手辣的女魔头,那个在临死前眼中满是怨毒的阶下囚……
这些割裂的、矛盾的形象,此刻在他的脑海中,终于被那份带血的真相,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悲剧性的人物。
她不是不恨。她恨汪芙蕖的利用,恨日本人的阴谋,或许,也恨他的“背叛”和“无情”。
只是她的爱,超越了那一切的恨。
她选择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来成全他的信仰;用背负一世骂名的方式,来守护他的安全。
他想起在76号的刑讯室里,他亲手为她注射药剂,送她上路。他记得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刻骨的恨意,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和绝望。
她是不是在想:师哥,我为你做尽了一切,可你,到死都未能明白我。
是啊,他不懂。
他自诩聪明,自诩看透人心,却独独没有看懂那个用尽一生来爱他,也用尽一生来恨他的女人。
“曼春。”
他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懂了。”
他顿了顿,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只是……太晚了。”
他没有请求原-谅。因为他知道,他所犯下的错,永远无法被原谅。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信仰和立场,更是血海深仇,是无数同志的性命,是他亲手缔造的、永不回头的结局。
他将带着这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真相,这份将伴随他一生的愧疚,继续坚定地走在那条看不见光明的伪装之路上。
他赢得了整个世界的胜利,却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个世界上唯一能破译他内心密码的人。
大雪还在下,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它掩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盖了墓碑上的编号,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悲伤与无奈。
只有那块无名的墓碑,静静地、固执地矗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像一曲为凋零的玫瑰谱写的、无人能懂的无言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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