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一家人（一）

八十年代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晒透了的麦秸香，卷着镇供销社门口的水果糖味儿，溜进红砖灰瓦的家属院。院墙不高，爬着星星点点的牵牛花，谁家炖了肉，香味能飘半条街，惹得孩子们扒着门缝咽口水。

王科长家就在家属院最里头的那排平房，那会儿他还只是镇上农机站的一个小头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走路背着手，见了人先点头笑。他家有两个小子，大的叫胜强，小的叫小强，只是这兄弟俩，一个在镇上，一个在乡下，活像一株藤上结的两个瓜，一个晒着太阳，一个沾着泥土。

胜强打小跟着王科长在镇上长大，家属院的日子安稳又体面。每天放学回家，桌上准有搪瓷缸温着的牛奶，逢年过节，王科长还会从单位食堂捎回两个白面馒头，那都是胜强一个人的。他习惯了独占书桌的一角，习惯了妈妈寄来的土鸡蛋全进了自己的碗，习惯了傍晚时分，爸爸坐在藤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他讲城里的新鲜事。在他的世界里，父母的疼爱，家里的好东西，本就该是他一个人的。

而小强呢，十二岁以前的日子都是跟着妈妈在乡下，天不亮就起来拾柴火，放学回来挎着篮子割猪草，农忙时还要下地帮着掰玉米、插稻秧。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带着薄茧，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他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在镇上跟着爸爸享福，可他没见过几次，只在过年时，看着爸爸带回的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皮肤白净的少年，觉得陌生又遥远。妈妈总摸着他的头说：“等你再大些，咱们也去镇上”。

这话在小强十二岁这年，真的兑现了。

这一年，王科长不再是王科长了，农机站改组，他成了副局长，管着单位的财务，腰板挺得更直了，黑框眼镜也换成了新的。搬家那天，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进家属院，拉着乡下的铺盖卷、腌菜坛子，还有小强和他妈妈。妈妈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在了一起，小强却有些局促，攥着衣角，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排排整齐的平房，还有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叔叔阿姨。

小强顺顺当当进了镇中学，和胜强成了一个学校的兄弟。胜强比他大两岁，已经是初二的学生，看着这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弟弟，心里头像是被塞进了一颗硌人的石子。饭桌上，妈妈端上来的红烧肉，第一次要分成两碗；爸爸出差带回来的水果糖，也要数着颗分；就连他睡前听的收音机，小强也会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东问西。

胜强别扭了好一阵子。他会故意把书桌锁起来，不让小强碰他的课本；会在妈妈喊小强吃饭时，抢先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甚至在院子里和同学玩，都不愿意带上这个土里土气的弟弟。小强看在眼里，却不吭声。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在乡下好很多了！每天都能见到爸爸妈妈哥哥，这已经是很开心的事情了！其他小小的不开心又算什么呢？而且他很快也在家属院里认识了几个同年龄的小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玩，哥哥的刻意疏远已经不算什么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兄弟俩的磨合，也像院子里的牵牛花，慢慢绕着篱笆，缠在了一起。胜强会教小强做镇上的数学题，小强会给胜强讲乡下的萤火虫和田埂上的蛐蛐；胜强不再锁书桌，小强也不再缠着抢收音机。饭桌上的红烧肉，胜强会主动夹一块给弟弟；爸爸带回来的水果糖，小强会留两颗给哥哥。

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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