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他赠我顶楼坠落,我回赠满园枯朽,玫瑰知道所有秘密的腥甜
发布时间:2026-02-28 13:27 浏览量:3
“三年前,你把我从顶楼扔下去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我抚过玻璃罩中的血玫瑰,指尖残留着他最爱的香水味。
他掐灭雪茄,笑声冰冷:“不过是我养过的雀儿,也配提条件?”
“确实不配。”我展开新季财报,毒理报告藏在我亲手烫金的扉页,“但您钟爱的‘永恒玫瑰’系列,每支花瓣都浸着我研发的神经毒素。”
助理慌张冲入:“先生!玫瑰园……全枯了!”
我端起茶杯:“别急,您的身体里,早就开满了。”
1
“您这瓶‘悼亡玫瑰’的前调,有股顶楼风的味道。”
我的手停在香水瓶上方两厘米。
巴黎秋季香氛展的镁光灯太亮,亮得让人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探照灯。展台对面,霍既明的西装还是阿玛尼高定,袖扣是玫瑰造型——用我专利费买的那个系列。
“霍先生说笑了。”我按下喷头,雾气漫过他领带,“这是阿尔卑斯冰川空气的模拟香基。”
“是吗。”他向前倾身,雪茄味混着曾经让我痴迷的广藿香,“可我怎么觉得……像血干透了三年的锈味?”
周围的买家发出低笑。他们听不懂中文,只当是调香师与客户的调情。
我抬眸,直视他眼角那道新增的细纹:“那您该换换心理医生了,霍先生。过度幻嗅是早期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征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好。他还记得。记得当年我在实验室里念叨“嗅觉异常可能是脑部病变前兆”的样子。
2
漆司野的短信在我手袋里震动:“标本室密码已破译,今晚00:00-00:30保安换岗。”
我端起香槟杯,走向露台。三年前从二十七楼坠落时,我可没想过还能穿着Valentino高定,用每毫升五千欧元的香水当武器。
“鹿小姐。”
我转身。霍既明跟来了,手里拿着我的香水卡。
“‘悼亡玫瑰’的中调用了什么?”他问得随意,指尖却捏得卡纸发白,“我闻到了……忍冬。我妹妹生前最爱的味道。”
“令妹的事我很遗憾。”我晃着酒杯,“但这是商业机密。”
“商业。”他咀嚼这个词,忽然笑了,“三年前也有个女孩跟我说,调香不是商业,是艺术。后来她死了。”
风把露台的帷幔吹起。我看见他左手中指上,还戴着那枚玫瑰金戒指——我坠楼时从手指滑脱的那枚。
“死了?”我抿了口酒,“怎么死的?”
“自杀。”他答得流畅,像背了千百遍,“从我的办公室跳下去。因为我收购了她的专利。”
“真可怜。”我说。
“是啊。”他盯着我手腕上那道被Cartier手镯遮住的淡疤,“所以我每年都祭奠她。用她最爱的白玫瑰,九百九十九朵。”
3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永恒集团大厦像个黑色的水晶棺。我刷卡进入员工通道,指纹是漆司野用硅胶膜伪造的——用霍既明雪茄上的唾液提取的DNA。
二十七层。顶楼。
我停在2701门前。密码锁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漆司野给的六位数:1107。
我的生日。
门开了。冷气混着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
然后我看见了它。
玻璃罩立在房间中央,直径两米,高两米五。罩子里是一株盛放的红玫瑰,花瓣饱满得像要滴血。LED冷光从底座打上来,让每一根刺都清晰如匕首。
我走近。再走近。
花瓣上凝着水珠——不,是凝固的树脂。叶脉里嵌着极细的金丝。而花蕊中心……
是一缕用水晶棺封存的长发。
我的头发。
4
“漂亮吗?”
声音从背后响起时,我没回头。镜面玻璃映出霍既明的身影,他靠着门框,手里端着威士忌。
“我请了最好的植物标本师。”他走近,手指隔空描摹玻璃罩的轮廓,“细胞活性保存技术,你专利里的核心部分。能让她永远盛开。”
“她?”我转身。
“我的玫瑰。”他痴迷地看着罩中物,“我弄丢过一次,不能再弄丢了。”
酒精味混着他身上的毒素开始发酵。我的“玫瑰之泪”起效了,神经毒素第一阶段:共情能力增强,记忆闪回频繁。
“您好像哭了。”我说。
他抹了把脸,怔怔看着指尖的湿痕:“奇怪……我很多年没哭了。”
“因为这株玫瑰?”
“因为她。”他猛地抓住我手腕,Cartier手镯硌得生疼,“你调香时抿唇的样子,你闻前调时闭眼的弧度,你骂人前会先吸气——你是谁?”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再一根。就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鹿临。”我说,“您新聘的首席毒理学家。”
“不。”他后退,撞到标本架。一排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玫瑰标本哗啦作响,“鹿临死了。我亲眼看见她摔下去的……脑浆和血混在雨水里……”
“那真遗憾。”我从手袋取出检测仪,贴在玻璃罩上,“所以您做了这个?代替品?”
读数跳出来。花瓣表面的防腐剂成分,和我三年前实验室笔记本第七页的配方一致。连笔误导致的甘油比例错误都一模一样。
“不是代替品。”霍既明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是复活。植物细胞可以永生,人体为什么不行?她的专利里写了……‘玫瑰干细胞可诱导神经再生’……”
他发病了。
我冷静地记录症状:幻视、幻听、逻辑断裂。脑瘤压迫前额叶的典型表现。所以玻璃罩、祭奠、白玫瑰——都是病变大脑虚构的赎罪仪式?
“霍先生。”我关掉检测仪,“您该休息了。”
“休息?”他忽然大笑,笑得眼泪又涌出来,“我怎么能休息?她每晚都站在我床头,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推她——”
话音戛然而止。
他捂住嘴,眼神惊恐得像说破了什么诅咒。
5
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坐在漆司野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里,把头发一遍遍擦——霍既明抓住我时,碰到了我的皮肤。
“他认出来了?”漆司野递来消毒湿巾。单片眼镜后的右眼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认出了一部分。”我扯下手镯。淡粉色的疤痕在路灯下一跳一跳,像未愈的伤口,“但他更相信自己有病。”
“本来就有病。”漆司野发动车子,“脑胶质瘤,三期。他的私人医生被我买通了,病历改成了‘偏头痛’。”
车子驶过塞纳河。河水黑得像那晚楼下的积水潭。
“标本里的头发,”我说,“是我的。他当年收集了现场血迹?”
“不止。”漆司野的声音绷紧了,“梅屿说,霍既明在郊区有块地,每年忌日都去……埋东西。”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漆司野轻声问:“还继续吗?”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有一张陌生的脸——三次整容手术后的脸,但眼睛没变。律师说,眼睛动刀风险太大。
所以霍既明认出了这双眼睛。
这双从二十七楼坠落时,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继续。”我说,“第二阶段毒素明天加进他的私人香薰机。黎烬儿那边呢?”
“订婚宴请柬印好了。”漆司野递来一张卡片。烫金的“霍既明先生与黎烬儿女士”,玫瑰浮雕扎手。
我翻开内页。
压在花纹下的,是一行针尖大的小字:
“捧花已处理,毒性延迟48小时发作。足够您离开法国。”
我摇下车窗,把请柬撕碎,扬进塞纳河。
碎片像苍白的玫瑰花瓣,飘向黑色的河水。
“不。”我说,“我要看着他咽气。”
“看着他抱着那玻璃罩子,咽气。”
车驶向机场方向。凌晨的巴黎开始下雨,雨刮器刮出规律的声响。
像倒计时。
像心跳。
像我坠落时,耳畔呼啸的风声。
6
“霍先生说,订婚宴的捧花要用这株玫瑰的枝条。”
花艺师将剪刀递给我时,刀锋反射出标本室的冷光。玻璃罩里的那株血玫瑰,在清晨的监控死角里,被我剪下了最长的一根刺枝。
枝条断面渗出无色汁液。我用指尖蘸了一点,舌尖轻触——微甜,然后是杏仁味的涩。
氰苷。剂量刚好让佩戴者四十八小时后心衰,像突发性心脏病。
“枝叶处理要当心。”我戴上乳胶手套,将刺枝插入黎烬儿的捧花底座,“新娘皮肤娇嫩,容易被刺伤。”
花艺师连连点头,没看见我藏在绸缎绑带里的微型针管。针头浸过箭毒木提取液,会在黎烬儿“不小心”划伤霍既明时,完成毒素接力。
手机震动。漆司野发来加密照片:郊区墓地的土地购买合同,签署日期是我坠楼后的第七天。
附言:“今晚挖开?”
我回:“等我信号。”
7
订婚宴设在霍家玫瑰庄园。三千株白玫瑰连夜空运而来,插满水晶灯架。宾客们赞叹着“霍先生真是浪漫”,没人注意园丁梅屿佝偻的背影——他正把混入毒种的玫瑰苗,埋进每一处花坛。
霍既明挽着黎烬儿出现时,全场静了一瞬。
他瘦了。高定西装肩线处有了空隙,眼下青黑,但眼睛亮得异常。那种脑瘤压迫视神经导致的、回光返照似的亮。
“感谢各位。”他举杯,手指微颤,威士忌洒出几滴,“今天不仅是我的订婚宴,也是永恒集团新系列‘复活’的发布会——”
大屏幕亮起。我的脸出现在上面。
是三年前实验室监控的截图,我举着试管对镜头笑。字幕:“已故天才调香师鹿临,她的遗产将在今日重生。”
我捏碎了手中的香槟杯。
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滚落到裙摆上,和白纱混成一抹淡粉。黎烬儿远远投来一瞥,轻轻摇头。
“我们提取了鹿临女士专利中的活性成分。”霍既明的嗓音带着病态的亢奋,“配合最新神经科技,将实现气味的永恒保存——甚至,记忆的复苏。”
宾客席响起掌声。投资人们眼睛发光。
我慢慢松开手,玻璃碴掉在波斯地毯上。旁边贵妇皱眉:“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微笑,“只是想起一个朋友。她说过,商人会把一切标价,包括死亡。”
8
捧花传递环节。
黎烬儿背对未婚少女们,将花束高高抛起。白玫瑰与毒刺枝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我。
我接住了。
刺枝恰好抵在我掌心伤口上,氰苷混入血液。细微的灼痛感顺着手臂上爬,像蚂蚁沿着血管行军。
——计划本该如此。
但霍既明突然走过来,从花束中抽出了那根刺枝。
“这根长得最好。”他痴迷地转动枝条,针尖般的刺几乎扎进他拇指指腹,“像她实验室里那株母本……她叫它‘殉道者’。”
全场寂静。
黎烬儿脸色煞白。她设计的划伤戏码,前提是霍既明佩戴胸花时被刺——不是现在。
“霍先生。”我伸手,“捧花不完整了,我帮您插回去——”
“不用。”他折断刺枝,断口处汁液溅到他唇上。他舔掉了。
杏仁味在空气中弥散。
我的呼吸停了。
计算剂量时,我预设的是皮下注射或黏膜接触。直接口服?毒性会加速三倍。脑瘤患者的代谢本就混乱……
“味道不错。”霍既明笑了,牙龈渗出淡淡的血丝,“有她的味道。”
他倒下去时,像一株被砍断的橡树。
9
急救室的红灯亮如炼狱。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掌心伤口被护士草草包扎过,绷带渗出淡黄药渍。黎烬儿蜷缩在对角,妆哭花了,像个廉价玩偶。
“颅内压急剧升高。”医生出来时,白大褂沾着血点,“病人出现谵妄,一直喊‘棠棠’……是家属吗?”
“他妹妹。”我站起来,“霍棠,十年前去世了。”
医生深深看我一眼:“您好像很了解。”
“我是集团员工。”我说。
“员工。”他重复这个词,递来平板电脑,“病人手机刚解锁了。紧急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棠棠’,已故;另一个是……”
屏幕上显示着我的旧号码。
备注名:“我的玫瑰(标本037号)”
“需要联系这位吗?”医生问。
我看着那个号码。三年前坠楼时,手机摔在绿化带里,SIM卡被消防车碾碎。霍既明竟一直充值保号,让它保持着“已关机”的状态。
“她死了。”我说。
医生愣了愣,点头离开。
我走进消防通道,拨通漆司野的电话:“提前挖。现在。”
“出事了?”
“霍既明可能熬不过今晚。”我看着窗外夜色,“我要在他死前知道,墓地里到底有什么。”
10
郊区墓地的土,比想象中难挖。
漆司野雇的人用了小型挖掘机,轰隆声在凌晨三点的荒野里传得很远。梅屿蹲在土堆旁,手语打得飞快:“下面有混凝土层,二十公分厚。”
“砸开。”我说。
风卷起砂砾,抽在脸上生疼。我裹紧风衣,想起三年前坠地时也是这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弥漫的,像整个人被塞进生锈的滚筒。
挖掘机的铲斗撞开混凝土。
露出一角玻璃。
不是棺材。是更大的、像水族箱一样的玻璃容器。防弹材质,边缘用钛合金密封。内部充满淡蓝色防腐液。
灯光打进去。
我看见了“她”。
悬浮在液体中的少女,约莫二十岁,长发如海藻散开,面容恬静得像在沉睡。她的脸——
像我的脸。
不,准确说,像我三年前的脸。但更年轻,更柔和,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那是霍棠的标志,我没有。
“玻璃棺……”漆司野的声音发紧,“他一直在尝试人体保存。用你专利里的植物活性技术。”
我趴到玻璃上。看清了更多细节:
少女颈动脉插着维持管,管子里残留着淡绿色液体——我专利中“玫瑰干细胞培养液”的改良版。她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着干枯的玫瑰花瓣。
而棺椁底部,沉着一枚戒指。
和我当年丢失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是替代品……”我喃喃重复霍既明的话,“是复活……”
他想复活霍棠。用我的技术,我的细胞,甚至我的……身体?
挖掘机忽然熄火。
车灯熄灭的瞬间,我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墓地外围包抄过来。
漆司野一把将我拽到墓碑后:“中计了。霍既明根本没昏迷。”
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为首的人走出来,白西装在夜色中像个幽灵。是霍既明,唇边还残留着氰苷中毒的血沫,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晚上好,鹿临。”他微笑,“或者说……我亲爱的,037号标本预备体。”
11
“标本037号。”霍既明重复这个编号,手电筒光束像手术刀剖开我的脸,“多完美的培养体。抗排异反应基因,稀有血型,还有植物性神经的敏感度……我妹妹需要这样的身体。”
他身后走出十来个黑衣人,不是保镖——是穿无菌服的实验室人员。他们围着玻璃棺,开始架设转移设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我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不是怕,是冷。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从你发来专利初稿的那天。”霍既明蹲下,指尖轻叩玻璃棺,“‘玫瑰干细胞可诱导人体细胞再生’……你写了这句话,记得吗?”
我记得。那是凌晨三点的实验室,我兴奋地给他发邮件。他回:“明天见面聊。”
第二天,他送我玫瑰金戒指。说要做我的天使投资人。
“霍棠十六岁时误用工业玫瑰精油。”霍既明的目光黏在棺中少女脸上,“全身百分之六十皮肤溃烂。她跳楼了,但头部完好。植物人状态维持了七年,直到看见你的专利——”
他猛地转向我,眼睛血红:“她说‘哥哥,我想活’!用嘴型说的!你懂吗?!”
我懂。所以我成了猎物。
12
漆司野动了。
他扑向最近的黑衣人,动作快得不像个跛子。单片眼镜在扭打中碎裂,露出右眼——从太阳穴到颧骨,一道陈年灼伤疤痕,扭曲如枯玫瑰的根系。
霍既明笑了:“啊,差点忘了。漆先生,或者说……我妹妹的前男友,季野。”
我僵住了。
漆司野的拳头停在半空。
“霍棠毁容后,你逃了。”霍既明慢条斯理地鼓掌,“三年后改名换姓回来,当起私家侦探,就为了找‘害死霍棠的凶手’?真感人。”
“我不是逃。”漆司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轮磨铁,“是她让我走。她说‘季野,别看我现在这样’……”
“所以你就真的没看!”霍既明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在玻璃棺上,“她躺了七年!你一次都没来过!直到听说她死了,才装深情回来调查?!”
风卷起泥土,撒在棺盖上。
我看向漆司野。他佝偻着背,那道伤疤在抽搐。我想起他总在深夜擦拭单片眼镜,想起他对我坠楼现场照片的执念,想起他说“复仇是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原来我们都在找同一个鬼魂。
13
“动手。”霍既明挥手。
黑衣人涌上来。我被反剪双臂,注射器扎进颈侧。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一瞥,我看见梅屿从土堆后爬起,手语比划:“跑——”
然后老园丁掏出了枪。
不是真枪。是把园艺剪改造成的射钉枪,射出的长钉打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膝盖。惨叫声中,漆司野撞开两人,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车钥匙,沾着他的血。
“东门……红色货车……”他把我推向墓道,“黎烬儿在等……”
“你呢?”
“我欠霍棠的。”他笑了,那道疤像哭,“现在欠你的。”
霍既明的人扑倒他。我转身狂奔。
墓道像肠子一样曲折,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我攥着车钥匙,掌心伤口迸裂,血滴在墓碑上。
东门外,红色货车亮着双闪。
黎烬儿摇下车窗,脸色惨白如纸:“快!”
我爬进副驾。货车冲出去,碾过荒草,后视镜里墓地灯光急速缩小。
“霍既明早知道我是卧底。”黎烬儿踩死油门,指甲掐进方向盘,“他让我偷你的毒素配方,说只要办好这件事,就给我家化工厂的污染报告……”
“你家?”
“黎家村,七十三口人。”她眼泪砸在仪表盘上,“霍氏化工厂排的废水,我爸,我妈,我弟弟……全身溃烂死的,和霍棠一样。”
货车冲上公路。夜色如墨。
我靠在车窗上,药效开始发作。意识沉浮间,听见黎烬儿在打电话:
“对,标本被转移了……霍既明亲自押送,往老厂区方向……裴警官,你们能出警吗?”
14
醒来时,我在一个集装箱里。
铁皮墙,一盏昏黄的灯,空气里有柴油和霉味。手脚被束线带绑在椅子上,颈侧注射点肿着硬块。
对面坐着霍既明。他换了手术服,正在戴无菌手套。
“醒了?”他拿起一支注射器,推出空气,“放心,不是毒药。是神经松弛剂,方便开颅。”
“开颅?”
“取脑前额叶皮层。”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切蛋糕,“霍棠的大脑受损,需要新鲜组织移植。你的匹配度最高,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你疯了……”
“疯的是你。”他针尖悬在我太阳穴上方,“明明可以活着当霍太太,非要搞什么独立专利。明明摔下去就该死透,非要爬回来复仇。”
针扎进来。冰凉的液体渗入颅骨。
“知道吗?”霍既明俯身,呼吸喷在我脸上,“推你下去那一刻,我后悔了。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浪费了好材料。所以这三年,我拼命完善技术……你看。”
他指向集装箱角落。
那里立着个新的玻璃棺,比墓地的小一号,内部已经接好维持管。棺盖上贴标签:“037号,前额叶提取专用”。
“等移植成功,霍棠会用你的脸活过来。”他痴迷地抚摸棺盖,“她会调香,会笑,会叫我哥哥……这才是完美的复活。”
我想吐。
药效让肌肉松弛,但我咬破了舌尖。血味刺激下,挤出一句话:
“那枚戒指……为什么……充着话费……”
霍既明的动作停了。
“因为,”他声音忽然轻了,“我每晚都打那个号码。听‘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然后对录音说‘今天实验又失败了’‘棠棠今天手指动了’‘我很想你’……”
他眼眶红了。脑瘤让他情绪失控,也让他卸下伪装。
“我爱过你,鹿临。”针管拔出,血珠顺我太阳穴滑下,“但现在我更爱能复活的妹妹。你会理解的,对吧?”
集装箱门忽然被撞响。
15
不是警察。
是梅屿。老园丁举着射钉枪,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工装的人——化工厂的老工人,手里拿着扳手、铁棍,还有自制燃烧瓶。
“放了鹿小姐。”梅屿的手语被旁边青年翻译出来,声音洪亮,“她把解毒剂配方寄给我们了!全村人……有救了!”
霍既明愣住:“什么解毒剂?”
“玫瑰毒素的解毒剂。”我扯动嘴角,药效让笑容扭曲,“你以为我只在香水里下毒?我改了玫瑰基因,花粉、汁液、香气……全带神经毒性。而传播者——”
我看向他身后。
那些穿无菌服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开始摇晃。有人抓挠脖子,有人跪地干呕。他们搬运过毒玫瑰,接触过毒土壤。
“是风。”我轻声说,“我改良的品种,花粉能在空中存活七十二小时。现在整个玫瑰庄园……都是毒气室。”
霍既明扑到监控屏前。
屏幕上,庄园各个角落的摄像头里,工人们倒成一片。白玫瑰在夜风中摇曳,洒出肉眼看不见的金色花粉,像死亡的薄雾。
“你……”他转身,手术刀抵住我喉咙,“解药!”
“配方在黎烬儿手里。”刀锋割破皮肤,血很烫,“你杀了我,全村人陪葬。包括你妹妹——棺体的防腐液,用的是庄园地下水吧?”
霍既明僵成雕像。
集装箱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透过缝隙扫进来。
梅屿让开路。裴警官举枪冲入,身后特警的激光瞄准点钉满霍既明胸口。
“放下武器!你被包围了!”
霍既明看看我,看看屏幕里开始抽搐的黑衣人,又看看角落的玻璃棺。他脸上闪过无数表情:疯狂、绝望、算计,最后定格为一种诡异的平静。
“好。”他松开手术刀,举起双手,“我投降。”
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读唇形,他说的是:
“游戏还没完。”
裴警官给他戴上手铐。经过我身边时,霍既明侧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记得吗?你坠楼前,我掰开你手指时,往你手里塞了东西。”
我怔住。
“是一枚玫瑰种籽。”他笑了,被警察押出去,“我改良了三年的新品种。它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幸福的记忆幻觉。”
集装箱门关上。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太阳穴在流血,颈侧淤青,像个破碎的玩偶。
漆司野呢?梅屿呢?黎烬儿呢?
警笛声远去。寂静重新降临。
然后我听见了。
很轻的,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
从那个小号玻璃棺里传来。
16
刮擦声持续了十三秒。
像指甲,又像金属在玻璃上划。从那个准备用来装我脑组织的小号玻璃棺里传来。每一个声响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和残留的神经松弛剂一起,搅动着脑浆。
裴警官折返回来,举枪对准棺椁:“里面是什么?”
“我妹妹。”霍既明在集装箱外喊,手铐撞得警车栏杆哐哐响,“她只是睡着了!别吵醒她!”
疯子。所有警察都这么想。
但当技术人员撬开钛合金密封条时,没人说话了。
棺内液体排空。悬浮其中的少女——霍棠——眼皮在颤动。不是尸体痉挛,是有节奏的、意识的颤动。她的手指蜷了又松,指甲缝里那些干枯玫瑰花瓣簌簌掉落。
“生命体征微弱,但有脑电波。”医护爬进集装箱,监测仪贴上她苍白的皮肤,“植物人状态……但她在试图醒来。”
裴警官看向我:“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霍既明是个执念成魔的哥哥,不知道他真把死人“养”活了七年。
霍棠睁开了眼睛。
瞳色很淡,像褪色的紫罗兰。她转动眼球,视线滑过集装箱顶部的锈迹,滑过警察的肩章,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笑了。
嘴角扯动的弧度,和我照镜子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17
法庭不允许玻璃棺出庭作证。
所以霍棠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被推进证人席。全身插满维持管,像个过分精致的人偶。陪审团有人捂住了嘴。
霍既明的辩护律师在念稿:“我的当事人患有脑瘤,精神状况不稳定,所有行为均受疾病影响……”
“反对。”检察官起身,“被告人长期策划非法人体实验、谋杀未遂、生态恐怖行为,意识清醒,逻辑缜密。”
法官敲法槌。
我坐在被害人席,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漆司野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黎烬儿没来——她带着解毒剂配方回村了,全村人正在集体透析。
“传唤证人,鹿临。”
我站起来,走向证人席。经过霍棠的病床时,她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力气很小,但很固执。
“哥哥……”她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错了……”
全场寂静。
霍既明猛地站起,被法警按住:“棠棠!别说话!保存体力!”
霍棠却看着我,一字一字往外挤:“他改了……你的专利……不是复活……是寄生……”
寄生?
医疗床边的监测仪忽然尖鸣。心率飙升到两百,霍棠开始抽搐,淡粉色液体从嘴角涌出——是掺了血丝的脑脊液。
“休庭!抢救!”
混乱中,我被法警带离。回头时,看见霍既明在被告席上哭了。不是演戏,是那种孩子弄坏最心爱玩具的、绝望的嚎啕。
18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盖不住玫瑰香。
是从我身上散发的。毒素代谢通过汗液排出,带着那股甜腻的、死亡的气息。护士们绕着我走。
漆司野来了,递给我一份文件:“霍棠的医疗记录。地下实验室扒出来的。”
我翻开。
不是常规病历。是实验日志,霍既明亲笔。
第1年:“注入鹿临的干细胞培养液,棠棠手指动了。她说‘疼’。”
第3年:“皮肤再生失败,溃烂复发。改用表皮移植技术,从鹿临专利中提取生长因子。”
第5年:“棠棠认不出我了。她喊‘哥哥’,但眼睛看着鹿临的照片。”
第7年(坠楼后3个月):“成功了。棠棠的神经元开始模仿鹿临的脑电波。她梦见调香,梦见顶楼的风,梦见被我推下去——”
最后一页,血红的大字:
“她正在变成她。我的棠棠死了,但没关系,鹿临会活在她身体里。这才是永恒。”
我合上日志,掌心全是汗。
所以霍既明留着我,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收割”——等我的大脑发育到最成熟,等霍棠的身体准备好接纳,然后完成这场跨越生死的器官移植。
“还有这个。”漆司野又递来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枚干瘪的玫瑰种籽,深褐色,表皮有奇异的光泽。
“从你当年坠楼现场的土壤里提取的。”他说,“霍既明改良的品种,花粉致幻。但他没写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长期暴露,幻觉会覆盖真实记忆。”漆司野摘下帽子,那道灼伤疤在日光灯下狰狞,“我查了霍棠的脑部扫描……她大脑的海马体,塞满了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你闻过的香水配方,你指尖的触感,你坠楼时的恐惧——”
他顿了顿。
“她在替你活。”
19
判决那天,下起了雨。
霍既明因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等七项罪名,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法庭认为脑瘤影响部分行为能力,但不足以免除刑责。
他听完判决,很平静。甚至对法官笑了笑。
然后转向旁听席的我,用口型说:
“看窗外。”
我转头。
法庭外的绿化带,那些蔫了半个月的玫瑰丛,突然开花了。不是正常的红或白,是一种荧光的、近乎妖异的紫色。花瓣在雨中舒展,洒出金色花粉——肉眼可见的、雾状的花粉。
“幸福幻觉花粉。”霍既明被押走前,大声说,“我改良的最终版!接触者会忘记痛苦,只记得快乐!全世界都会感谢我——”
法警捂住了他的嘴。
但太迟了。
花粉随风飘进法庭。有人吸入,开始微笑,眼神涣散。陪审团成员拥抱彼此,法官哼起了儿歌,法警松开手,看着手铐傻笑。
我屏住呼吸冲向洗手间,反锁门,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镜子里,我的瞳孔在扩散。
幻觉开始了。
我看见霍既明在顶楼对我伸手,说“专利我们一起注册”;看见漆司野在画室给霍棠画像,她脸上没有伤疤;看见黎烬儿的村庄绿意盎然,父母在田间笑。
全是假的。
全是花粉制造的、甜美的毒。
我砸碎镜子,用碎片划破手臂。疼痛让我清醒了三秒。三秒里,我看见瓷砖缝隙长出了玫瑰根须,看见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花瓣,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镜子里对我挥手——
然后门被撞开。
漆司野冲进来,把我拖出法庭。他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扔给我一个:“全市开花了!那种紫玫瑰……从下水道、裂缝、甚至水泥墙里钻出来!”
雨越下越大,但花粉遇水不溶,反而像萤火虫悬浮空中。
街道上,人们手拉手跳舞,躺在雨中大笑,亲吻陌生人。一个孩子跑到花坛边,大口呼吸紫色花粉,脸上洋溢着病态的狂喜。
“解毒剂……”我抓住漆司野,“黎烬儿村里的配方……”
“对普通毒素有效。”他声音发闷,“但这种致幻花粉……是基因改造的新变种,传播方式是空气和水源。霍既明把它做成了……生态武器。”
我们开车逃离城市。雨刷器刮不开浓密的花粉雾,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香甜的紫色。
电台里,主持人在咯咯笑:“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呀!让我们忘记烦恼,一起唱歌——”
频道切换。
全是笑声。
20
三个月后,我在高原隔离区写下这些字。
紫色玫瑰覆盖了百分之六十的陆地。政府称之为“幸福瘟疫”,感染者会陷入永久幻觉,在狂笑中器官衰竭而死。幸存者躲进无菌设施,像老鼠。
漆司野上个月死了。
他去取霍棠的脑组织样本——科学家说她的免疫系统意外抵抗花粉,可能藏有抗体。但实验室早已被玫瑰根须攻破,他吸入了高浓度花粉。
死前他一直在笑,摸着那道疤说:“棠棠,花开了。”
我把他的骨灰撒进隔离墙外的花海。紫色玫瑰吞噬了它,开得更艳了。
黎烬儿的村庄成了第一批沦陷区。全村人在幻觉中手拉手走进化工厂废墟,说是“去天堂找亲人”。解毒剂配方没用上。
至于我。
我感染了,但没死。花粉和我体内的旧毒素产生反应,让我保持清醒,但代价是嗅觉永久丧失。我闻不到玫瑰香,闻不到血,闻不到回忆。
也好。
昨天,监狱传来消息:霍既明申请保外就医,理由是他培育的“母株”可能产生抗体。申请被拒的当晚,他用牙刷磨尖,刺穿了自己的颈动脉。
狱警说,他死前一直在哼歌。哼的是霍棠小时候最喜欢的摇篮曲。
而霍棠——
她躺在最高级别的无菌舱里。大脑扫描显示,她的记忆区塞满了我的碎片,而“霍棠”本体的意识,只剩百分之三。
医生问我:“要尝试唤醒她吗?成功率很低,而且就算醒来,她也可能认为自己是‘鹿临’。”
我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让她睡吧。在梦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爱任何人,可以不被任何人“复活”。
我走出隔离站,站在高原的风里。远处,紫色玫瑰开到了雪线,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又像一场盛大狂欢的遗迹。
手腕上的旧疤在痒。我挠了挠,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低头看,是一颗微小的、荧紫色的嫩芽,正从我三年前摔断的腕骨裂缝里,探出头来。
原来霍既明说的“种籽”,不是塞进我手心。
是揉进了我的伤口。
在我坠落时,在我每一处骨折的缝隙里,埋下了他的玫瑰。
我拿起手术刀,对准那截手腕。
刀锋很凉。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挖干净。
……
后来,高原上也开满了玫瑰。
幸存者说,有个女人总在花丛里游荡,用刀割自己的手腕。但伤口里长出的花,比她割得更快。
他们说,她有时笑,有时哭,有时闻着不存在的香气,调配着不存在的香水。
他们说,她在等一场雨,能冲走所有花粉的雨。
但雨始终没有来。
只有玫瑰,永恒地、寂静地、甜蜜地,吞没着这个忘记如何哭泣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