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19)害怕的夜晚
发布时间:2026-03-19 08:17 浏览量:2
那只手在她脸上摸着。
三妹僵在那儿,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张老师……”她声音发抖。
张建国凑近了些,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带着烟味。
“三妹,”他声音很轻,“老师喜欢你,你知道吗?”
三妹摇头,拼命摇头。
“从你写那篇作文开始,”他说,“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不一样,你跟那些疯跑疯玩的女生不一样。你懂事,肯用功,眼睛里有东西。”
三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只想起身跑掉,但腿不听使唤。
那只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脖子上。
三妹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砰的一声响。
张建国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别怕,”他说,“老师不会害你。”
三妹往后退,退到门口。
“三妹,”张建国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你听老师说……”
三妹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回宿舍。一路上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想,只知道跑。
跑进宿舍,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舍友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就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那晚她没睡着。
一闭眼就想起那只手,温热的,在她脸上摸。想起那张脸,笑得很温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张老师对她好,借书给她,送钢笔给她,说她值得。她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老师。
但那只手……
她不懂。
第二天,她没去上课。
她缩在床上,说不舒服。舍友帮她请了假。
第三天,她还是没去。
她怕见到那个人。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四天,班主任来宿舍找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三妹摇头,说不出话。
班主任说:“张老师也很关心你,问你好几次了。”
三妹听到那个名字,浑身一抖。
班主任看她这样,皱起眉头:“三妹,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跟老师说。”
三妹张了张嘴,想说,但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张老师摸她的脸?说张老师说的那些话?说出来,别人信吗?
张老师是老师,大家都说他好。她是什么?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再歇一天,明天必须上课了。期末快到了,不能耽误。”
班主任走了。
三妹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她想起桂英。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第五天,她去上课了。
低着头,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缩着。
张建国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三妹的心跳得很快。
那节课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但那天傍晚,张建国又把她叫住了。
在教学楼后面的走廊上,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三妹想躲,但躲不开。那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三妹。”他喊她,声音温和。
三妹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建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几天怎么没来上课?”他问。
三妹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三妹还是不说话。
张建国叹了口气。
“三妹,”他说,“老师那天可能是有点过了。老师跟你道歉。”
三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老师是真的喜欢你,”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老师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想多帮帮你。可能方式不太对,你别往心里去。”
三妹愣住了。
“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有什么问题来找我。书也可以继续借。好不好?”
三妹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张建国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三妹往后一躲。
他的手停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
“行,”他说,“你先回去。好好复习,期末考个好成绩。”
他转身走了。
三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越走越远。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张建国对她还是那样,温和,关心,但没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三妹渐渐放下心来,觉得那天晚上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她继续去办公室借书,继续问他问题。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只是有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她不敢抬头,假装不知道。
期末考完试,三妹成绩不错,班里第六。
张建国在课堂上表扬了她,说“李三妹同学进步很大”。
三妹低着头,脸红红的,但心里有点高兴。
放假那天,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张建国找到她,递给她一包东西。
“带回去吃。”他说。
三妹打开一看,是饼干,还有几颗糖。
“张老师,这……”
“拿着。”他说,“过年了,带点东西回去给家里小孩。”
三妹看着那包东西,心里热了一下。
“谢谢张老师。”她说。
张建国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这回她没躲。
“回去好好过年,”他说,“开学见。”
三妹点点头,背着东西走了。
坐车回到乡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走了好年了。但今天走着,心里有点不一样。
她想起张老师拍她肩膀的那只手。温热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她告诉自己,那不一样。那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
老师说了,是方式不对,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信了。
回到海雀,娘在门口等她。
“回来了?”娘接过她的书包,上下打量,“瘦了。”
三妹笑笑,从书包里拿出那包饼干和糖。
“娘,老师给的。”
娘接过来,看了看,有点惊讶。
“你们老师对你这好?”
三妹点点头。
“嗯,张老师对我特别好。”
娘没多想,把东西收起来,说留着过年吃。
那几天,三妹在家待着。帮娘干活,帮嫂子带小侄子玩。桂英一家也回来过年,带着石头。
石头一岁多了,会跑会跳,嘴里喊着“姑姑、姑姑”,追着三妹满院子跑。
三妹抱着他,逗他玩,笑得开心。
桂英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晚上,姐妹俩坐在一起烤火。石头睡着了,罗贵和狗娃在外头说话,嫂子和娘在灶房忙活。
“三妹,”桂英问,“在学校咋样?”
“好。”三妹说。
“有人欺负你没?”
三妹摇摇头。
桂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有事就跟姐说。”她说。
三妹点点头,心里却跳了一下。
她想起张老师,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只手。
但她没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姐过得那么苦,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石头。她不想让姐操心。
“没事。”她说,“都挺好。”
桂英点点头,没再问。
那晚三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张老师拍她肩膀的手,想起他看着她的目光。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不一样”“老师喜欢你”。
她告诉自己,那是老师对学生好。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安。
窗外的虫在叫,吱吱吱吱。
她想起小时候跟姐一起睡,姐在旁边,她就不怕。
现在姐在旁边,但她还是怕。
怕什么,她不知道。
开学后,三妹回到学校。
一切照旧。上课,下课,帮工,自习。张老师还是那样,对她好,借书给她,偶尔叫她去办公室。
三妹渐渐放下心来。
三月里的一天,张老师又叫她去办公室。
她去了。办公室里没人,就他一个。
“三妹,”他说,“你坐下,老师跟你聊聊。”
三妹坐下。
张老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三妹,”他说,“老师想跟你说件事。”
三妹等着。
张老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老师真的很喜欢你,”他说,“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没变。”
三妹的心跳快了。
“老师想问你,”他说,“你喜欢老师吗?”
三妹愣住了。
张建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老师就是问问。你愿意吗?”
三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那些书,那些本子,那支钢笔。想起他说的“你值得”。想起他拍她肩膀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敢说不。
张建国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老师等你。”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
“回去吧。”他说。
三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很亮,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