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眼镜的验光机,测出了岁月的老花

发布时间:2026-04-30 15:47  浏览量:2

拿到配镜处方单的时候,我盯着左下角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验光师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反应,头也没抬,一边往电脑里录数据一边说:“正常,你这个年纪,眼睛开始老花是迟早的事。配一副渐进片吧,看远看近都方便。”

我嗯了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走出眼镜店,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坐在验光机后面的那个瞬间。

下巴托在颌托上,额头抵住横杆,对面的镜片里一片模糊,然后验光师转动旋钮,那个模糊的红色小房子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她说“盯着看,别眨眼”,我就乖乖地盯着,像小时候第一次配眼镜那样听话。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妈带我去镇上的眼镜店,那家店开在菜市场旁边,门面窄窄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戴着各种款式的眼镜,表情都很严肃。验光的老先生让我把下巴搁上去,我紧张得不行,一直眨眼,他就笑了,说小姑娘别怕,机器不吃人。

那台验光机是老式的,笨重得像一台小型坦克。老先生转旋钮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声,每咔一声,对面的图像就变一个样。他问我,清楚吗?我说不清楚。再问,清楚吗?我说好像清楚一点了。问到最后我都烦了,老先生倒是不急,慢悠悠地说,眼睛的事急不得。

最后配了一副粉红色的塑料框眼镜,一百五十度,矫正视力一点零。我妈付钱的时候肉疼得直咂嘴,说你可别再涨度数了,咱家配不起。后来我还是涨了,涨到三百二十五,换了三副眼镜。有一副是金属框的,鼻托老是歪,上课的时候就不停地推。还有一副是黑框的,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同学管我叫四眼田鸡,我也不生气,反正全班一半人都戴眼镜。

那些眼镜后来都去了哪里呢?好像一副一副地丢了,坏了,换掉了,像蜕掉的壳一样留在了不同的年纪。

今天的验光单上写着:右眼近视三百五十度,散光七十五度,左眼近视四百二十五度,散光一百二十五度。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老花,ADD正一百二十五。

老花。

这个字眼从纸上跳出来,扎了一下我的眼睛。倒不是年龄焦虑,三十出头的人谈什么年龄焦虑。只是觉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像一个毫无征兆的转折句,卡在段落的中间,让你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我走着走着,走到了巷口。

习惯性停了一下。

没有灯。

当然没有灯。老周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巷口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那是他推车常年靠着的地方,墙皮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站在那儿,想起最后一次吃馄饨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只搪瓷碗,想起碗边的豁口。回到家我把它洗干净放在碗柜里,每天打开柜门都能看见。有时候半夜饿了,会把它拿出来,倒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豁口还是那个豁口,我的虎牙也还是那颗虎牙,但再也没有一碗老周煮的馄饨装在里面了。

热水喝到最后,嘴里总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豁口底下铁胎的味道,三十年汤汤水水浸出来的,洗不掉。

我站在巷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周末回不回来?你爸说想吃饺子,包芹菜馅的。”

我说好,周六上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一次跟家里打电话是十天前。上上次是半个月前。通话时长都很短,两分钟,三分钟,最长的一次四分钟,还是因为讨论表妹结婚随多少份子钱。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打电话,跟我妈能聊一个小时,聊到室友催我还电话费。后来工作了,变成一周两三次。再后来,变成一周一次。现在,好像越来越少了。

也不是没话说。就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我妈在电话里总说,没事就挂了吧,别浪费电话费。我就真的挂了。

我把验光单从包里掏出来,在巷口的路灯下又看了一遍。老花,ADD正一百二十五。以后看近处的东西要摘眼镜了,验光师说的。看书,看手机,看菜单,都得摘下来,不然糊成一团。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坐在饭桌上,我妈递给我一张照片,说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你看看。我摘下眼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看不清。我妈说,你老了。我说,你也老了。

然后我们两个老花眼一起笑。

可是现在她还没有老花。她现在五十二岁,眼睛好得很,穿针引线都不用戴眼镜。上次回家,她还帮我缝了件开线的毛衣领口,针脚细密密的,我凑很近都看不出缝过的痕迹。

倒是我的眼睛先花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她在那头说:“你上次说膝盖疼,我让你爸去山上挖了点野生的山姜,晒干了,你回来的时候带回去,泡酒擦膝盖,管用的。”

十秒的语音,语气很快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听了两遍。

然后我把验光单重新折好,塞回包里,往家的方向走。路过眼镜店的时候,橱窗里的灯还亮着,几个塑料模特戴着新款眼镜,表情依旧严肃。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坐在验光机前的自己,想起咔咔作响的旋钮和那个慢悠悠的老先生。

他说,眼睛的事急不得。

可是岁月的事,好像也急不得。它来了就是来了,像验光机里那个逐渐清晰的红房子,一点一点逼近眼前,直到你无处可躲。

回到家,我打开碗柜,拿出那只搪瓷碗。碗边上的豁口在灯光下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我烧了一壶水,倒进碗里,端到书桌前坐下。

然后摘下眼镜,凑近了看那个豁口。

没有眼镜的矫正,近处的物体反而格外清晰。豁口的边缘有一圈暗色的锈迹,往里面看,能看到碗壁上细密的划痕,一竖一竖的,全是几十年调羹搅出来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验光的时候,验光师问了我一句话。

她说:“你平时用眼习惯是什么?”

我说:“看远处多一些。”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旋钮停了,“你确定?一般人都说看近处多。”

“确定。”我说,“我喜欢看远处。”

是的。我喜欢看远处。看远处的时候,眼睛是放松的,肌肉不紧张,心里也不紧张。远处的山,远处的楼,远处的灯,好像只要目光够得到,人就还在往前走。

可是戴上这副新的渐进镜片,上面的区域看远,下面的区域看近。看远的时候抬头,看近的时候低头,中间用来过渡。验光师说适应期大概一周,会有点头晕,但习惯了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老周推车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泡,想起第一次吃馄饨掉牙的自己,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挂了吧”。

那些远处的、近处的、中间的一切。原来都是需要适应的。

然后打开了日历,在周六的格子里打了个勾。

又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妈说山姜泡酒,比例三比一,用五十度以上的白酒。

打这行字的时候我没戴眼镜。屏幕离得很近,但字是清楚的。老花镜的作用,就是在你本来该看不清的地方,给你一片意外的清晰。

我把搪瓷碗端起来,对着碗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热气散开又聚拢,和二十三个冬天的夜晚一模一样。

豁口还在。

我的虎牙也还在。

只是从今往后,看近处的时候,要记得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