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啊,爱情

发布时间:2026-06-10 09:42  浏览量:2

1

这些日子我在预支更年期。心情陷入低潮。

我在一家酒店内担任经理,薪水约比一个女秘书高三倍,我可以戴得起金劳力士——你看过他家广告吗?时代的女性,开着保时捷,戴着金劳,手夹文件……但是我的薪水买不起保时捷。可恨的是,当我有一天买得起的时候,我又想买劳斯莱斯白色跑车。这个悲惨的物质世界。

也许因为有这些物质的推动,所以我一天天地去上班,上午八点钟挤在渡轮里——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问过自己多次。但是其余数百万市民都那么做:每个人都有职业,我们习惯庆幸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除非都去做嬉皮士——也好得很,人各有志,兴趣不一样。

但这是香港,领不到社会福利署的救济金,嬉皮士们大可能挨饿至死——所以我每天仍然把八至十小时花在工作上,月末领薪水时,表示愉快。

然后努力把薪水花光——这并不困难。如果你出去打听一下物价高涨到什么地方。凯斯咪丝的毛衣六百元,靴子一千元,绒大衣三千元。

所以我仍然挤在公车上。去年年底买了件银狐,但劳斯莱斯白色跑车?叹息。很难了。

今天我打开杂志,星座预测天秤座:“本月对你很有帮助,你将会认识一名新男友,与以前那些男人完全不同。”

啊哈!希望如此。

以前我认得太多垃圾男人。是,每周末接到五六个约会,结果情愿躲在家中独个儿看电视,出去与他们玩会累得变一滩泥浆……说着他们可以了解的话,笑着他们认为是可笑的事……结果表演的成绩太好,他们认为我与他们有太多相同之处,下星期还是来约会。

真后悔当初没去参加演员训练班。我会是个很好的演员,一流演技。

呜。真闷死人。

房东不肯替我粉刷屋子。他说:“你们这种漂亮的小姐,花万儿八千粘粘墙纸,小意思。”说得挤眉弄眼的。

我当然没有伸手捏死他,不值得。他提醒我一件事,如果真的混不下去,我可以利用这间公寓公开“征友”。

目前只能在周末,自己动手一间间房刷漆。我做这行很拿手,以前在英国,练习过多次。

我是一个人住,但我是有亲戚的。姐姐在香港,同父异母,嫁个律师,光在屋契与离婚书上签字,已经发财。姐姐穿金戴银,常常来表演阔气。

我不是不喜欢她——我们很谈得来。但是数月不见,也无所谓。

她有一个洋名,叫乔哀斯。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她来按门铃。

我穿着睡袍去开门,打呵欠。

我说:“你这么早来干吗?”

“下午去跑马,顺便来看看你。”

我想,至少我排名在马匹前面,不坏。

“茶?”我问她。

“谢谢。”她抬抬头。

我说:“你知道吗?乔哀斯在英国是一个廉价英文名字。相反地,夏绿蒂、伊莉莎白、玛丽是高贵的……”

“去你妈的……”她骂。

啐!就是因为我们不同母亲,所以她才敢说这种话。

“这么久才来开门,我还以为有男人在你屋子里。”她说。

“我没有男人已经很久了。”我答。

“如何解决性的问题?”她看我一眼,”是不是洗个冷水浴不去想它?”

“刚相反。想想市面上那些男人,不寒而栗,啥欲念都逃得影踪全无。”

她笑,“还是让做姐姐的介绍一个男人给你吧。”

“本来就应该如此。做姐姐不介绍,谁做这种中人、保人、媒人?妹妹嫁不出去,你也没面子。”

“真是的——这些一桶桶的是什么?”她好奇。

“油漆、漆墙壁。”我说:“散散心。”

“别开玩笑。”她不置信。

“姐姐,你可以去看赛马了。”我赶她。

“好,我会带男人上来给你看。”她说。

“看中我分你佣金。”我说。

她鼻子里哼哼嘿嘿的,终于拿起手袋走了。

2

星座上说的与众不同之男人,大概就是应在姐姐身上。可能吗?姐夫是好男人,好在有事业有气派,私生活不敢恭维,连小舞厅的舞女也泡,他们夫妇俩大吵的时候,把我拉去做和事佬,我只会笑。

他怕姐姐。乔哀斯打得他眉青鼻肿,一星期上不了律师楼,他服贴得很。结果两夫妻过得极美满,姐夫改泡电视明星、落选的香港小姐、歌女。

夫妻之道是很怪,比考文凭与打工难得多——想想看,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厮缠在一起,要命,互相防贼似的,支票户口都得夫妻同时签名,你说多狠。

除非很小就结了婚,来不及想那些恐怖的事,否则只好一辈子独身。

独身也有好处,往乐观处想:不必多洗一个人的衣服,少受男人那腌臜气,真正的自由……当然……寂寞。

我一边调油漆一边想,寂寞。星期日早上最寂寞,一张床上只一个人。没有情人。

有情人也是好的,星期日早上眷恋一番。

把修改长裤的时间,漆墙壁的时间,阅读杂志的时间,全部奉献出来,给一个男人。结果情人是有啦,家也变成狗窝。

下午我开始攀上梯子扫新颜色,一种极浅的紫罗兰——别笑,很美的,配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家具。

或者我可以到那男人家里去。不行。我的瓶瓶罐罐太多,临睡之前还要擦三种油膏,醒来之后又是两种面霜,穿过衣服必定要换,如果到别人家去过夜,岂不是要带一个箱子?

清晨衣冠不整地从男人的屋子走出来——咱们的社会不至于开放到这种地步。

墙壁上的灰漆剥落,掉进我眼睛。天!我的隐形眼镜,一揉就落在地下,我还听见轻微的“啪”一声。

我连忙从梯子下来,慢慢跪在地下摸索。悲剧,我与隐形眼镜可以写成一本史诗,这么薄薄的硬塑胶掉在什么地方?

我呻吟,满地乱摸。

偏偏在这个时候,门铃大作。

我并不理睬,继续摸地板。

门铃又长又尖又响。

大概是收报费,要不就是收垃圾费。

找到啦!我轻轻拿起那块镜片,当它是性命,今日我是交了老运了,省回一百元。

门外那个人不耐烦,大声嚷:“开门!开门!”

是姐姐的声音!

我“霍”地站起来,叫:“等一会儿!”

我奔到浴间去洗干净镜片,放回眼睛,叹口气,奔去开门,一脚踢翻油漆罐子,糊住了脚,也弄脏地下。

我诅咒:“SHIT!”拉开门。

姐姐面色铁青地,“你疯啦?你在开粗口示范班呀?”

她看到我的尊容,瞪大了眼。

我摊摊手,无可奈何。

“你的油漆!”她尖叫。

“你又来干什么?”我以同样的高声回答她。

“我来给你介绍男朋友!”她说着把身子让开两步。

原来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真是好时光!哪一天我不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可是没有人上门来。今天狼狈到这种地步,白色武士他本人出现也完结了,我的亲姐姐真懂得选时间。

“让我们进来呀。”姐姐瞪着眼。

“我今天不见客。”我要关门。

“你会后悔的!”姐姐威吓我。

我“怦”地关上门。

后悔个屁。

我怒气冲天地抹地板、洗脚,把油漆扫完扔到垃圾桶淋浴。打电话与装修师傅联络好,把墙壁全部交给他们打理,然后松口气,开罐冰啤酒坐在沙发上,稍微觉得好过一点。

然后我还真后悔了。

该死的姐姐。选这种倒霉的时间来介绍男朋友。我又开一罐啤酒。我连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长脸短都还没看清楚。又失去一个机会。

恐怕我一辈子都得自个儿坐在这里喝冰啤酒。

门铃忽然“叮当”一响。

我放下啤酒杯。是谁?什么人?真是收报费的?

我懒洋洋地去开门。

“谁?”我问。

“我姓宋。”那个年轻人笑得有点俏皮。

“宋什么先生?”我靠在门边。他是陌生人我也决定好好地聊一阵,以解闷气。

“我原是跟令姐一起来的,刚才您在气头上,咱们不幸吃闭门羹,所以休息一会儿,我现在又来了。我姓宋,今年二十五岁,尚未娶妻。”

“哦。”我上上下下打量他。西厢记倒是看得很熟的,样子也开朗,耐力无懈可击。为什么不?他很不错。

“你——有兴趣进来坐吗?”我不是不带点难为情的,“欢迎。”

“我们在附近喝了杯咖啡,令姐思量着你的脾气该过啦,让我上来再敲门。”他很大方地进门来。

我打量着他。他很高,身材细长,相貌端正,笑起来像孩子,而且大方。一条大牌长裤,一双极好的薄底短靴子,薄毛衣一瞧就知道品质很高。

我马上喜欢上他,给他一杯啤酒。

他说:“很多时候,我还是比较爱喝姜啤或是沙士。”

“呵,沙士。”我说:“现在很难买到沙士。”

“你在英国学会喝沙士?”他问。

“不,”我老实答:“我在英国学会说粗话。至于沙士,其实就是ROOTBEER,你知道花生漫画中的史诺比,他就专门喝沙士。”

他打量我很久,“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会像你姐姐,你姐姐真是高贵的女士。”

我知道,她是淑女,我是顽童。但我如何向这个陌生人解释,我不是每天这么倒霉的呢?不见得有人天天踢翻油漆桶,弄丢隐形眼镜。

我不屑解释。

但我觉得懊恼——本来是个好机会。他会不会相信有时候我还穿旗袍上班呢?

“你是姐姐的朋友?”我问,

他擦擦鼻子:“是,我送父母去马场,她说她有个妹妹也不跑马,说不定我们俩谈得拢,陪我到这里来,她的牺牲算很大,她放弃三场赛马的时间。”

“我知道。”今天一天,没一处对劲的地方。

“这杯饮料真不错。”他扬扬杯子。

我喜欢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