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谭

发布时间:2026-01-09 17:35  浏览量:4

我本是不惯熬夜的,偏是这腊月的风紧,吹得窗纸噗噗地响,竟把睡意赶得无影无踪了。案头报章堆得小山也似,油墨味混着尘灰,教人闷得慌。忽地瞥见一行标题,墨色淋淋的,像是才从血水里捞出来——“

美利坚天兵夜降,马杜罗束手就擒”

。我揉了揉眼,再细看时,字缝里竟钻出无数个字来,横竖写着两个字:“

吃人

”。

这吃法,倒是比先前“文明”得多了。不必架起马克沁,不必升起铁甲舰,只消几架黑漆漆的“铁鸟”趁着夜色贴海飞来,键盘上噼啪几声,偌大一个国家的防空便成了睁眼的瞎子。这教我记起《山海经》里的怪物,名目是新的,爪牙也镀了金,但吞吃时喉头滚动的贪婪,与古书上画的饕餮并无二致。他们管这叫“绝对决心”——好一个决绝的名字!决绝到可以把《联合国宪章》撕碎了,蘸着加勒比的海水当点心来吃。

据说动手前,他们是做过“学问”的。马杜罗总统爱吃什么火腿,养了什么狗,散步爱走哪条小径,都成了中情局账簿上工整的条目。这使我想起故乡的闰土来,他爹教他雪天里用短棒支起竹筛捕雀,撒些秕谷,待雀儿下来啄食,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如今这“秕谷”换作了民主、自由一类光鲜的字眼,那绳子却是精钢的绞索。雀儿纵然是总统,也终究是雀儿。

最奇的是那些看客。有人抚掌称快,说是“毒贩合该有此下场”;有人蹙眉叹气,道是“主权毕竟空洞了些”;还有人忙不迭地传播些视频——后来被证实是去年美军演习的旧片子,或是用“炼丹术”(他们现下叫作“人工智能”)幻化出的戏法。看客们咀嚼着这些光怪陆离的影像,竟比咀嚼真相更有滋味了。大约人血的馒头,一旦装在镀金的盘子里,撒上些“国际法”的椒盐,也便能哄得许多人当作佳肴了罢。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如今的凶心里掺了硅片的冰冷,怯弱藏在“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般绕口的符咒后头,狡猾则进化成铺天盖地的虚假消息。只是丛林还是那个丛林,乔木的品种换了,藤蔓的式样新了,但底下腐土里埋着的,仍旧是1840年的烟土、1914年的铁丝网、1945年焚尸炉的灰。

一个老友从南美来信,信纸皱皱的,像是沾过咸水。他说:“这里人人都说,昨夜听见铁鸟的呜咽。孩子们问,是不是圣诞老人改了坐骑?大人捂了孩子的嘴,可自己的眼睛,却怔怔地望着北方的天。”信的末尾,他抄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谚语:“当灯塔开始绑架,航海的人该信哪座星?”

我推开窗,天色仍是墨黑。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嘶嘶地响,断续飘来华盛顿的演说词:“……我们带来了正义……”夜风把这话吹得七零八落,落到地上,却成了碎玻璃似的冰碴子。我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二十世纪,或许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副眼镜,把单片镜换成谷歌眼镜,把燕尾服换成数码迷彩,又大摇大摆地坐回主席台上,敲响了它的木槌。

桌上报纸的油墨渐渐干了,那行标题沉甸甸的,像一块生铁。我胡乱灭了灯,和衣倒在床上。远处隐隐有鸡啼,但我知道,这离天亮还远得很。

二0二六年冬夜 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