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中专落榜,大嫂说早点嫁人,二嫂拍桌:读高中,嫂子供你
发布时间:2026-06-02 18:46 浏览量:2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我蹲在院子的井台边洗衣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的确良衬衫的后背。
手在搓衣板上机械地来回,眼睛却一直瞄着大门口。
今天是中专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日子。
村里就一个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车铃铛一响,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秀兰,别洗了,进屋歇会儿。”
二嫂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糊,手里还捏着擀面杖。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她在擀面条,今天中午吃凉面。
黄瓜丝儿切得细细的,蒜汁儿调得浓浓的,是我夏天最爱吃的。
可我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
“叮铃铃——”
巷子口的车铃铛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就往门口跑。
狗叫了。
隔壁王婶儿家的黑子汪汪地冲出去,我也跟着冲了出去。
邮递员老赵正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信,看见我,咧嘴一笑:“秀兰,有你家的。”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手指头都是抖的。
信封上印着“河南省中等专业学校招生办公室”的红字。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就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腿就软了。
“总分358,未达到录取分数线。”
井台边的肥皂水还泛着白沫。
我蹲在那儿继续洗衣服,手里的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
眼泪掉在洗衣盆里,跟肥皂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二嫂端着面条碗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
“考上了没?”
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摇摇头。
二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声儿,咚咚咚的,像是在砍谁的脑袋。
我知道她在剁蒜。
可那动静听着瘆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齐了。
爹坐在八仙桌的正位,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
大哥闷头扒饭,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像是能从黄瓜丝儿里看出花儿来。
大嫂抱着孩子喂奶,奶娃娃吧唧嘴的声音格外响。
二嫂端上来一盆蒜泥白肉,油汪汪的,放在桌子正中间。
“秀兰,你打算咋办?”
大嫂先开的口。
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拿眼瞅我。
那眼神我见过,村里媒婆给人说亲的时候,就是这么打量大姑娘的。
“我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
“不知道可不行。”大嫂把孩子换了个胳膊,“你都十七了,咱们村的姑娘,十七岁该说婆家了。我娘家那边有个后生,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人老实,手艺也好。你要是愿意,我托人给你说说。”
“说婆家?”
二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动静大得,奶娃娃都吓得不吃奶了,瞪着眼睛看二婶。
“大嫂,你这话说得轻巧。秀兰才十七,你就让她嫁人?”
“十七不小了。”大嫂不紧不慢的,“我十七的时候,都怀上大娃了。”
“那是你!”
二嫂站起来,围裙带子都挣开了,耷拉在腰间。
“你十七岁嫁人,那是你家穷!咱们老赵家还没穷到那个份儿上!秀兰差三分就考上中专了,你让她去嫁个修车的?”
“修车的咋了?”大嫂也急了,“修车的也是正经手艺!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迟早要嫁人的。”
“放屁!”
二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蒜泥白肉都跟着跳了一下。
“谁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秀兰脑子好使,差三分就考上了,复读一年肯定能成!你凭啥让她嫁人?”
“复读?复读不要钱啊?”大嫂的声音也拔高了,“学费谁出?生活费谁出?咱家就那几亩地,你让爹娘拿啥供她?”
“我出!”
二嫂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在镇上的被服厂上班,一个月八十块钱工资,供秀兰读高中,够了!”
“你出?”大嫂冷笑一声,“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供小姑子读书?你问问老二同意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二哥。
二哥一直没说话,碗里的面条都坨了,他还在那儿扒拉。
“老二,你说句话。”
大哥终于开口了。
二哥抬起头,看了看二嫂,又看了看我。
“秀兰想读书,就让她读。”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疯了?”大嫂瞪大眼睛,“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几个钱?供她读三年高中,你们自己喝西北风啊?”
“我们喝西北风也是我们的事。”
二嫂重新坐下来,把围裙系好。
“大嫂,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秀兰是我小姑子,也是我妹妹。她考不上中专,不是她笨,是她运气不好。差三分,就差一道选择题的事儿。让她复读一年,她肯定能考上。就算考不上中专,读了高中也能考大学。”
“大学?”大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咱们村出过大学生吗?你做梦呢?”
“做梦咋了?”二嫂看着她,“人还不能有个念想?秀兰有这个心气儿,我就供她。不花家里一分钱,全从我的工资里出。”
大嫂还要说什么,爹把筷子放下了。
“都别吵了。”
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秀兰,你自己说,你想干啥?”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大嫂的话,二嫂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嫁人。
复读。
修车铺的后生。
镇上的高中。
我想起中考前的那三个月。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书。
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做到十一点。
鼻孔里全是煤油灯熏出来的黑灰。
手指头上全是钢笔磨出来的茧子。
就差三分。
三分啊。
“爹,我想读书。”
我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大嫂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行。”爹点点头,“老二家的,你供秀兰,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二嫂抢在二哥前面说,“爹,您放心,我不会亏待秀兰的。”
“那行。”爹站起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秀兰,你去洗把脸,下午跟我去镇上报名。”
大嫂抱着孩子站起来,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我让秀兰嫁人,是我心肠歹毒。”
她抱着孩子回屋了,门摔得山响。
二嫂看都不看她,端起碗继续吃面条。
“二嫂。”
我喊她。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黄瓜丝儿。
“哭啥?”她伸手给我擦眼泪,“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又不是天塌了。高中比中专好,读了高中还能考大学呢。到时候你考上大学,大嫂那脸,保准比锅底还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咸滋滋的。
下午,爹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
我坐在后座上,抱着爹的腰。
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味道。
镇上的高中在镇子东头,红砖楼,三层,操场上长满了草。
报名处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我的成绩单。
“358分,差三分上中专线。这成绩上高中,努努力能考个师专。”
她刷刷地填表,头也不抬。
“学费一学期四十五,住宿费二十,书本费另算。下周一开学,带铺盖来。”
四十五。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二嫂一个月工资八十,供我上学,她就得省吃俭用。
回家的路上,爹一直没说话。
自行车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
“秀兰。”
快到村口的时候,爹开口了。
“你二嫂对你好,你要记着。”
“嗯。”
“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她。”
“嗯。”
我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晚上,二嫂下班回来,带了一兜子东西。
“给,新书包。”
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硬邦邦的,散发着新布的味道。
“还有这个,钢笔。”
一支英雄牌钢笔,银色的笔帽,在灯下反着光。
“二嫂,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别管多少钱。”她把东西塞到我怀里,“你只管好好读书。二嫂没读过几年书,小学毕业就出来干活了。你比二嫂有出息,你得读出个名堂来。”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嫁到你们老赵家的时候,你才十岁。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就是我亲妹妹。”
那天晚上,我抱着新书包和新钢笔,在被窝里哭了好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信我。
开学那天,二嫂特意请了假,送我去学校。
她帮我铺好床铺,挂好蚊帐,又把一罐咸菜和一袋馒头放在床头。
“咸菜是你爱吃的萝卜条,我放了辣椒和花椒,下饭。馒头是今早蒸的,够你吃三天。吃完了我再送来。”
“二嫂,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行啥行。”她白了我一眼,“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家,头一回住校,我不放心。”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堆,什么晚上别踢被子,什么跟同学搞好关系,什么别省着吃饭。
“二嫂。”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走了。
我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
就那么一个人。
把她的工资,她的时间,她的心意,都掏给了我。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
心里头暗暗发誓。
一定要考上大学。
一定。
高中生活比我想象的苦。
功课难,进度快,老师讲的很多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农村初中的底子,到了高中根本不够用。
英语课上,城里的同学能流利地读课文,我连音标都认不全。
数学课上,老师讲函数,我听得云里雾里。
第一次月考,全班四十五个人,我考了第三十八名。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周末回家,二嫂问考得咋样。
我支支吾吾地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嫂又开始阴阳怪气。
“听说高中功课难着呢,咱们村小学校的底子,能跟得上吗?别到时候钱也花了,啥也没考上,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嫂,你少说两句。”
大哥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说的是实话。”大嫂撇撇嘴,“一个月八十块钱呢,一年就是九百六。三年下来,够盖两间砖瓦房了。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二嫂没说话。
她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嫂。”
吃完饭,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要不,我不读了。”
她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读了。”我咬着嘴唇,“大嫂说得对,花了那么多钱,万一考不上……”
“你把大嫂的话当放屁。”
二嫂转过身,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滴在地上。
“秀兰,你给我听好了。你读书不是为了大嫂,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考不上,二嫂认了。但你要是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二嫂看不起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只管读你的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二嫂供得起你,就供得起。供不起,我去借,去贷,也要供你读完。”
她说完,转回去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都磨毛了。
袖口也起了球。
她对自己抠得要命,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裳。
可给我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把成绩单贴在床头。
第三十八名。
我看着那个数字,像是看着一个耻辱柱。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英语不行,我就把课文抄十遍,二十遍。
数学不行,我就把每一道例题做五遍,直到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二十一名。
期末考试,我考了第十二名。
成绩单拿回家那天,二嫂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虽然上面的英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还是看得眉开眼笑。
“我就说嘛,咱们秀兰脑子好使!第十二名,再努努力就能进前十了!”
大嫂在旁边哼了一声。
“第十二名有啥用?能考上大学吗?咱们县的高中,一年能考上几个大学生?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大嫂,你能不能别扫兴?”
二嫂难得地怼了回去。
“秀兰进步了,你不鼓励就算了,还泼冷水。”
“我这是泼冷水吗?我说的是事实。”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爹又出来打圆场。
我看着二嫂和大嫂针锋相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二嫂为了我,跟大嫂的关系越来越僵。
以前她们虽然不算亲密,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因为我的事拌嘴。
大哥夹在中间也为难,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埋怨。
高二那年,二嫂怀孕了。
她怀孕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
可她还是坚持上班,一天假都没请过。
“二嫂,你歇歇吧。”
我周末回家,看着她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洗衣服,心疼得不行。
“歇啥歇,又不是千金小姐。”
她笑着摆手,额头上全是虚汗。
“厂里的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坐着踩缝纫机,能有啥累的。”
她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被服厂的活一点都不轻松。
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不说,眼睛还容易坏。
二嫂的视力这两年下降得厉害,看东西总要眯着眼。
可她舍不得配眼镜。
一副眼镜十几块钱,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二嫂,等我考上大学,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配副好眼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二嫂等着。”
那年冬天特别冷。
二嫂的预产期在腊月。
厂里不让她干了,说怕出意外。
她就在家待产,可还是闲不住,天天给我做好吃的送到学校。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正上着课,传达室的大爷来叫我,说有电话找我。
电话是二哥打来的。
“秀兰,你快回来,你二嫂……你二嫂出事了。”
二哥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出啥事了?”
“她……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请了假,疯了一样往家跑。
从镇上到村里,平时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那天我感觉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院子里围了好多人。
邻居王婶儿,张大爷,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我挤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二嫂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她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身下垫着的棉被,洇了一大片暗红。
“二嫂!”
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
“秀兰……”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别哭……二嫂没事……”
“怎么会摔了?怎么会摔了?”
我哭着问二哥。
二哥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儿。
“她去阁楼上拿东西……楼梯滑……她一脚踩空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看了看,摇摇头。
“赶紧送县医院吧,我这儿处理不了。”
大哥去借了辆拖拉机,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二嫂抬上去。
我也要跟着去,二嫂拉住我的手。
“秀兰……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出来……”
我跑回她屋里,在床底下摸到一个饼干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整整齐齐地码着。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秀兰的大学学费。”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婶儿进来拉我,我怎么都站不起来。
后来是大哥把我拽上拖拉机的。
去县医院的路坑坑洼洼,拖拉机颠得厉害。
我抱着二嫂的头,让她枕在我腿上。
她一直在流血。
棉被都洇透了。
“二嫂,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她没说话。
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
到了县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
久到二哥蹲在走廊上,把手指头都咬出了血。
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
二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我靠在墙上,眼泪哗哗地流。
二嫂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昏迷着。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守在她的病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
“秀兰,你回学校去,别耽误功课。”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二嫂……”
“回去。”她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坚定,“你要是不回去,二嫂这苦就白受了。”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那天,正好是期末考试。
我坐在考场里,脑子里全是二嫂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笔都握不稳。
成绩出来,我从第十二名掉到了第二十五名。
我没敢告诉二嫂。
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过年的时候,她出院回家了。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要扶着墙。
可她见了我,还是笑。
“秀兰,成绩掉了吧?”
我低着头不说话。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下学期再赶上来。二嫂信你。”
大嫂在旁边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说:
“信有啥用?成绩还不是往下掉。我说老二家的,你就别硬撑了。让她回来嫁人得了,你也能省点钱养养身子。”
“大嫂,你再说一句,别怪我翻脸。”
二哥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
大嫂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二嫂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二嫂攒的,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
“二嫂,我不能要。你身体还没好,这钱你留着买营养品。”
“拿着。”她硬塞给我,“下学期就高三了,花钱的地方多。二嫂身体没事,养养就好了。”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手都在抖。
“二嫂,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二嫂没读过几年书,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脑子好使,又肯用功。你能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二嫂供你,不图你回报。就是想让你替二嫂活出个不一样的样儿来。”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嫁到老赵家这些年,大嫂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文化,配不上老二。你大哥虽然不说,可心里也这么想。只有你,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你把我当亲嫂子,当一家人。”
“二嫂……”
“秀兰,你记住。女人的命,不能全拴在男人身上。你读了书,有了本事,就能自己说了算。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受谁的窝囊气。二嫂这辈子是没这个机会了,你有。”
她握住我的手。
“所以,你要争气。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手背上。
高三那年,我像疯了一样学习。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单词。
走路的时候都在默念公式。
二嫂每个月都来看我一次,带一堆吃的用的。
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一些。
可她的视力越来越差。
有一次她来看我,在走廊上差点撞到柱子。
“二嫂,你去配副眼镜吧。”
“配啥眼镜,浪费钱。”她摆摆手,“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高考前一个月,二嫂来的次数更勤了。
每次都带鸡蛋和奶粉。
“鸡蛋补脑,奶粉补身体。你使劲吃,别省着。”
高考那三天,二嫂请了假,专门住在镇上陪我。
每天考完出来,她都在校门口等着。
手里拎着绿豆汤或者酸梅汤。
“渴了吧?快喝点。”
她从来不问我考得咋样。
只是看着我喝汤,眼神里全是心疼。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
二嫂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一瓶汽水。
橘子味的,玻璃瓶的,在太阳底下冒着凉气。
“考完了?”
“考完了。”
她把汽水递给我,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又甜又凉,从喉咙一直爽到心里。
“二嫂。”
“嗯?”
“我觉得我能考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等成绩的日子,比高考还难熬。
我天天往邮局跑,问有没有我的信。
邮局的人都认识我了,看见我就说:“还没到呢,到了我让人给你送去。”
二嫂比我还急。
她每天下班都要绕到镇上邮局问一遍。
七月二十号那天。
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巷子口传来车铃铛声。
老赵的嗓门大得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秀兰!秀兰!你的信!省城来的信!”
我扔下鸡食盆就往门口跑。
老赵骑着车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省城大学!省城大学!”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录取通知书。
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二嫂!二嫂!”
我举着录取通知书往屋里跑。
二嫂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喊,拎着锅铲就出来了。
“考上了?”
“考上了!”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啥?二嫂认不全。”
“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二嫂,我考上大学了!”
她愣在那里,锅铲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然后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二嫂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蹲下来,抱住她。
“二嫂,谢谢你。”
她没说话。
只是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左邻右舍都来道喜。
爹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秀兰考上大学了!”
大哥也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样的,给咱老赵家争光了。”
唯独大嫂,脸拉得老长。
“考上大学有啥用?学费呢?生活费呢?省城那地方,花销大着呢。四年下来,不得好几千?”
“我供。”
二嫂站起来,擦干眼泪。
“秀兰的大学,我供到底。”
“你供?”大嫂冷笑,“你拿啥供?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再说了,你身体都这样了,还能干几年?”
“我能干几年就供几年。干不动了,我去借,去贷,也要供秀兰读完大学。”
“疯了,真是疯了。”
大嫂摇着头走了。
二嫂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秀兰,别听她的。你只管去读书。二嫂说了供你,就一定供到底。”
九月份,二嫂送我去省城。
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她晕车,吐了一路。
可她还是坚持要送。
“你头一回出远门,我不放心。”
到了学校,她帮我办好手续,铺好床铺,又去买了暖瓶、脸盆、饭盒。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的眼眶又湿了。
“二嫂,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行。”她点点头,“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跟二嫂说,别自己硬撑着。”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二嫂给你的,拿着。”
“二嫂,我不要,你已经给我够多了。”
“拿着。”她硬塞给我,“到了大城市,别让人看不起。买两件好衣裳,别整天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打开红纸包。
里面是五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秀兰,这是二嫂最后的家底了。你别省着,该花就花。二嫂在老家还能挣。你好好读书,将来当个老师,稳稳当当的。二嫂就高兴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泪流满面。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
二嫂每个月都给我寄钱,有时候八十,有时候一百。
我知道那是她省下来的。
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后来被服厂把她辞退了。
她就去给人当保姆,洗衣服,做饭,伺候老人。
一个月挣六七十块钱,还要给我寄一半。
我让她别寄了,我自己能打工挣钱。
她不肯。
“你好好读书,别分心。二嫂能挣。”
大二那年,二嫂又怀孕了。
这次她格外小心,辞了保姆的活,在家养胎。
可她还是坚持给我寄钱。
我知道那是她攒了好久的。
大三那年,二嫂生了个女儿。
我请假回去看她。
她抱着孩子,脸上全是幸福的笑。
“秀兰,你看,这是你侄女。”
我接过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身上带着奶香味。
“二嫂,你辛苦了。”
“辛苦啥,当妈的哪有不辛苦的。”
她笑着,可我看到她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
她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二嫂,等我毕业了,你就别这么累了。我挣钱养你。”
“说啥傻话。”她白了我一眼,“你挣了钱自己攒着,以后结婚用。二嫂不用你养。”
大学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的教师编制。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眼镜店,给二嫂配了一副眼镜。
最好的镜片,最轻的镜框。
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拿着眼镜回到村里。
二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眯着眼,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衣服上的污渍。
“二嫂。”
她回过头,眯着眼看我。
“秀兰?你咋回来了?”
我把眼镜盒递给她。
“二嫂,我答应过你的。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配副好眼镜。”
她打开盒子,手都在抖。
“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管多少钱,都是我欠你的。”
我帮她戴上眼镜。
她愣了一下,然后四处看了看。
“哎呀,这么清楚!”
她像个孩子一样,看看天,看看树,看看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连衣服上的线头都能看见!”
她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
“秀兰,二嫂没白供你。”
“二嫂。”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养你。”
她摇摇头。
“不用你养。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二嫂看着你有出息,比啥都高兴。”
那天晚上,二嫂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
全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
大嫂也来了,脸上讪讪的。
吃饭的时候,二嫂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大嫂,我敬你一杯。”
大嫂愣住了。
“当年你说让秀兰嫁人,我说供她读书。咱们吵了那么多年。今天,秀兰当了老师,有了铁饭碗。我不是要你认错,我就是想说——”
她顿了顿。
“秀兰没辜负咱们。”
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秀兰有出息,是咱们老赵家的福气。”
她说得干巴巴的。
可我知道,她能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二嫂家。
睡在她女儿的旁边。
小侄女睡着了,呼吸均匀。
二嫂坐在床边,借着灯光缝衣服。
眼镜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
“二嫂。”
“嗯?”
“当年你为啥对我那么好?”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
“因为……”
她想了想。
“因为你叫我一声二嫂。”
就这么简单。
就因为我叫她一声二嫂。
她就掏心掏肺地对我好。
供我读书,供我吃穿。
为了我跟大嫂翻脸。
为了我流产了一个孩子。
为了我把自己的眼睛都熬坏了。
就因为我叫她一声二嫂。
“二嫂。”
“嗯?”
“下辈子,换我供你。”
她笑了。
“行。下辈子,二嫂等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
照在二嫂的脸上,照在她的眼镜上,照在她手里的针线上。
我看着她,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这个女人,用她的青春,她的身体,她的全部,给我铺了一条路。
一条走出农村的路。
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活成一个不辜负她的人。
那年冬天,我把二嫂接到县城,给她在眼镜店找了份轻松的活。
她开始不乐意,说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说:“二嫂,这不是添麻烦。这是报恩。”
她才勉强答应了。
每天上班,她都把那副眼镜擦得锃亮。
有人问起来,她就特别骄傲地说:
“这是我小姑子给我买的。她在县一中当老师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比眼镜片反射的光还要亮。
我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不是自己有多苦。
而是她供出来的那个小姑子。
真的有出息了。
真的没让她失望。
这就够了。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