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柯达相机催生现代隐私权！AI眼镜会逼出什么新规则？

十多年前，Google Glass戴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产品因为外形夸张、用途有限，很快退出了大众市场。今天的

Meta Ray-Ban

混在普通雷朋眼镜里，外人很难分辨，2025年卖出了700万副。

今年高考，部分考点增加了一道程序，戴眼镜的考生要摘下眼镜，接受人工复检。扎克伯格出庭作证时，法庭也要求现场的Meta员工摘下智能眼镜。

普通人还没学会辨认这种设备，考场和法院已经先改了规则。智能眼镜终于有了日常用品的外形，它给旁观者留下的判断时间也随之消失了。

今年2月，《纽约时报》报道过一名餐厅工作人员的经历。她被顾客用Meta眼镜拍下，视频随后发到Instagram，获得近20万次观看。直到记者找上门，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视频里的主角。

其实，Meta已经给眼镜设计了提示灯。拍照时，镜框上的白灯会闪一下，录像时这个白灯会持续亮着。到了第二代产品，如果系统发现提示灯被遮挡，还会自动关闭摄像头。这套设计有一定作用，却依赖一个前提。旁观者需要认出这是智能眼镜，也要知道提示灯的功能和含义。

手机拍摄通常需要抬手、对准和调整角度，附近的人很容易意识到镜头正在朝向自己。眼镜一直戴在脸上，佩戴者看着一个人和拍摄一个人，在动作上几乎没有区别。

还有一个问题是数据泄露。普通照片可以只留在设备本地。用户让Meta AI读菜单、识别物品或解释眼前的环境时，画面和声音需要传到云端，调用视觉AI进行处理，数据也就进入了Meta的系统。

今年，瑞典两家媒体采访了Meta在肯尼亚的外包商Sama的30多名员工。部分受访者说，他们在标注Meta的图像、视频和语音时，看见过浴室画面、裸露内容和银行卡信息。Meta回应称，用户把内容主动提交给Meta AI后，公司有时会让承包商查看，以改进产品，这项安排已经写进服务条款。

眼镜的主人购买了产品，也接受了条款。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服务员、同事、家人和陌生人却没有同意。

这种不对称以前也出现过。

十九世纪中叶，摄影师外出拍照，往往要带上木制相机、三脚架、玻璃底片和各种药品。湿版摄影还要求在底片干燥前完成显影，摄影师常常需要随身带着一间便携暗房。设备架好以后，被拍的人还要摆好姿势，双方都很清楚这样才是拍照。

1888年，乔治·伊士曼推出第一代柯达相机。机器预装一卷能拍100张的胶片，没有取景器，对准后按一下就能完成拍摄。胶片用完以后，用户把整台相机寄回工厂冲洗。它的广告语也很直白，用户只管按下按钮，剩下的交给公司。

拍照由此走出摄影棚，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此后相机变得更小、更快、更难察觉，被拍的人都会先失去判断和拒绝的机会。数字化让照片传播得更快、更远，也让更多人出现了一种“摄影恐慌”。

当时的法律擅长处理看得见、摸得着的损失。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了照片，身体没有受伤，财产也没有受损，却真实地感到被冒犯。旧有规则很难解释这种伤害。

1890年，塞缪尔·沃伦和路易斯·布兰代斯在《哈佛法律评论》发表了《隐私权》。文章开篇讨论的正是即时摄影和报业对私人生活的侵入，并从既有判例中提炼出一项原则，个人有独处而不受打扰的权利。这篇文章后来成为美国现代隐私法的重要起点。

它没有要求相机退出公共生活，也没有给所有拍摄行为划出同一条界线。它先完成了一件更基础的工作，让法律承认人的形象、家庭生活和个人感受值得保护。技术降低了拍摄门槛，被拍者原有的边界不会因此消失。

《隐私权》让法律开始保护照片背后的个人生活，但这套规则仍然围绕拍摄、保存和传播展开。

今天，智能眼镜降低了记录和识别他人的门槛，社交平台又扩大了传播范围。更麻烦的是，AI眼镜已经可以处理眼前的信息，却不一定留下传统意义上的照片，新的缺口由此出现。

Meta正在测试的Name Tag功能就触碰到了这条边界。按照公司技术主管的介绍，佩戴者可以让眼镜记住现实中遇到的人，下次见面时收到提醒。Meta表示，人脸数据会在本地加密，不进入中央数据库，这项功能也尚未正式发布。

即便如此，仍有70多个民权和隐私组织要求Meta停止推进。一个人在见面时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并不等于授权对方提取并长期保存自己的面部特征。以往由人的记忆自然完成的事情，一旦交给机器，就可能变成可以复制、检索和长期留存的数据。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Meta还在探索一种持续感知功能。眼镜可以不断处理周围的声音和画面，同时不把它们保存成照片或视频，因此可能也不会亮起传统的拍摄提示灯。Meta希望设备能够全天帮助用户，同时避免用相机的方式记录内容。

这条技术路线让提示灯的局限变得更加明显。一颗只提示拍照和录像的灯，覆盖不了AI持续读取环境的情况。旁观者即使认识设备、看懂灯光，也未必知道眼镜是否正在分析自己的声音、表情和行为。

现在的提示灯主要针对拍照和录像，厂商还需要让视觉AI的运行状态也能被周围人识别。眼镜调用摄像头和视觉AI时，应当给出清楚且无法轻易遮挡的提示。这样的设计会增加成本，限制镜框外观，却能帮助产品获得进入敏感场所的资格。

数据处理方式也需要调整。涉及旁观者的图像和声音，能够在本地完成的任务应尽量留在本地，处理结束后及时删除。数据是否上传云端，是否会进入人工标注和模型训练，厂商也需要向用户说明清楚。

我们之前分享过，AI眼镜有可能成为新一代物理世界的信息层入口。但如果隐私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具体场所很可能先于全国性法律采取行动。法院、考场、医院和涉及商业秘密的会议，都可以根据自身风险划出禁区。如果这类禁用场景越来越多，再轻便的眼镜也很难成为真正的日常用品。只有把隐私保护写进产品架构的厂商，才可能赢得信任，抢占这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