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瞎子配眼镜

发布时间:2026-02-25 10:07  浏览量:2

盲人林见素忽然获得一笔善款,

他决定去配副眼镜,尽管看不见,

却坚信眼镜能让他“看清”这个世界,

一路上遇到各种嘲笑和阻挠,

最终揭开眼镜背后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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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素是在腊月里瞎的。

那年他四十七,在镇上的竹器厂给篾条抛光,一道篾刺飞起来扎进左眼,他疼得往后一仰,右手还攥着那把篾条,结果另一根篾条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扎进右眼。

厂里赔了三万块钱,加上街坊邻居凑的份子,拢共四万五。他拿这钱在城郊买了间平房,够住,剩下的钱每个月买米买菜,勉强够用。

瞎了之后他反倒瘦了。从前在厂里干活,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膀子圆得像小水桶。现在人瘦下去,骨头支棱起来,脸上反倒显出几分从前被肉遮住的轮廓。来串门的邻居看了说,见素哥,你这长相,瞎了可惜。

他说,不瞎也不见得多有用。

邻居说,那倒也是。

那是十年前的事。

现在林见素五十七。十年过去,他已经能把日子过得行云流水。早上起来摸到灶台烧水,水开的声音他听得比明眼人还准,咕嘟咕嘟滚起来的时候,他能隔着三米远把火掐了。泡茶,吃两个馒头,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晒到脚面,他知道是早上八九点;晒到膝盖,是十点;晒到肚脐眼,是十一点半,该做饭了。

瞎子过日子,靠的是规矩。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一辈子不能动。茶杯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盐罐在灶台右边第三个格子,筷子筒挂在墙上,离门框三寸。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闭着眼睛走的,反正睁着也是黑。

但那天出了个岔子。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林见素摸到门口,拉开门,一股香味扑进来,是香水,那种他瞎之前也没闻过的香水,像是茉莉花掺了洗衣粉,又像是洗衣粉掺了茉莉花。他还没开口,那人就说话了,声音又尖又脆,像竹器厂里劈篾条的声音:“林见素同志?”

“是我。”

“我是镇民政科的,姓周,周小燕。您有一笔善款,上海一个老板捐的,指名要给咱们镇上的残疾人,一个人两千。”

林见素愣了一下。他活了五十七年,没见过这种好事。不是没见过好人,是没见过好事能自己长腿跑到他家门口。

“上海老板?”他问。

“对,上海的。人家是做眼镜生意的,说是要回馈社会,专门捐给视力不好的残疾人。你这正好符合条件。”

周小燕让他按了个手印,数了两千块钱给他,崭新的票子,一摸就知道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边角割手。她又叮嘱了几句,说善款不能乱花,要用在刀刃上,然后高跟鞋哒哒哒地响远了。

林见素捏着那两千块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太阳从肚脐眼的位置往上爬,爬到胸口,他知道自己站了至少有一刻钟。那一刻钟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什么都想了一遍。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配一副眼镜。

这个决定来得莫名其妙。他已经十年没看见过东西,眼睛早就习惯了黑暗,要眼镜做什么?可他就是想配。好像眼镜戴上,眼睛就还有用似的。好像眼镜戴上,他就能重新看见似的。

他知道这是傻。可他忍不住想。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钱出了门。

镇上的眼镜店在街角,他记得。十年前他在厂里上班,每天从那家店门口过,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眼镜,有黑框的,有金丝的,还有那种会变色的,太阳底下能变墨镜。他从来没进去过。他的眼睛好得很,五点零,看篾条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用不着眼镜。

谁知道呢。

他摸着墙根走,脚尖试探着路面,一步,两步,三步。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说“瞎子在街上走什么”,然后快步走远了。

他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拦在他面前。凭气息他闻出来是个小孩,有股子辣条味儿。小孩问:“瞎子,你去哪儿?”

“配眼镜。”

小孩“噗”一声笑出来:“瞎子配眼镜?你配眼镜干什么?你能看见吗?”

林见素想了想,说:“看不见也能配。”

小孩没听懂,跑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眼镜店到了。他能闻到那股味儿,新塑料的味儿,玻璃的味儿,还有镜片布上那种滑石粉的味儿。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的声音迎上来,然后顿住了。

林见素知道对方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眼睛上,然后移开,又落回来。十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同情、好奇、尴尬,什么都有。

“您……您是要配眼镜?”年轻人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

“是。”

“可您这眼睛……”

“看不见。”林见素替他把话说完了,“我想配一副,戴着。”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年轻人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又合上。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女人,年纪大些,像是老板:“老同志,您这情况,配眼镜没用啊。您这眼睛是外伤导致失明,不是近视散光,眼镜解决不了问题。您花这钱干啥呢?”

林见素站在那里,手指摸着柜台的边缘。柜台是玻璃的,冰凉,边角包着金属。

“我就想配一副。”他说。

女人叹了口气。这种叹气他听过很多次,是好心人的叹气,意思是“你这人怎么这么拧”。

“行行行,您要配就配。验光总得验吧?您这眼睛……”

“不用验。”他说,“随便配一副就行。能戴就行。”

“那度数呢?您总得有个度数吧?平光的?近视的?老花的?”

林见素想了想:“就配平光的。戴着好看就行。”

女人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更长。

最后她给他拿了一副最便宜的,黑框,镜片就是两片普通玻璃。林见素从兜里掏出那两千块钱,一张一张数给她,然后接过眼镜,摸索着戴上。

眼镜腿挂在耳朵上,有点紧。鼻托压在鼻梁上,有点凉。他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黑的,什么都没变。

“好看吗?”他问。

林见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戴着眼镜往回走。

太阳晒在脸上,被镜片挡了一下,有点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太阳不是直接晒在眼皮上,而是先晒在玻璃上,再传到眼皮上。好像中间隔了一层什么。好像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多了一点东西。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落在他的眼镜上。

“瞎子戴眼镜?”有人小声说。

“有毛病。”

“钱多烧的。”

他听见了,但不理。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眼镜架在鼻梁上,有点沉,有点不习惯。但他不打算摘下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又有人拦在他面前。

这回是个老头,声音苍老,带着烟味儿:“见素?”

林见素停下来:“老王?”

“是我。你戴眼镜干什么?”

林见素想了想,说:“挡太阳。”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挡太阳?你一个瞎子,太阳晒着怎么了?晒着疼?”

“不疼。”林见素说,“就是晒。”

老王没再说话。林见素听见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味儿飘过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见素,”老王说,“你这个人啊,年轻的时候就怪。现在瞎了,更怪。”

林见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自己那间平房,摸到门口,推门进去。太阳刚好照到床脚,他知道是下午三点多。他在床边坐下,没摘眼镜,就那么坐着。

眼镜还戴在脸上。他眨眨眼睛,眼前还是黑的,什么都没变。可他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篾条扎进眼睛的时候,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工友们按住他,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喊别动别动,眼睛里有东西。他躺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然后血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起在医院里,医生说眼睛保不住了,要摘除。他说不摘,留着,反正看不见,留着也是个念想。医生说留着会发炎,会疼。他说疼就疼吧,疼说明还活着。

想起出院以后,他回家,摸着墙走路,摸着灶台做饭,摸着床睡觉。刚开始天天撞东西,额头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后来不撞了,他能听见墙壁在哪儿,能感觉到障碍物在哪儿。邻居说你这本事了不得,比狗鼻子还灵。他说狗鼻子是闻东西的,我是听东西的。不一样。

想起那些问他的人。问他怎么瞎的,问他一个人怎么过,问他以后怎么办。他一一回答,一一解释,一一应对。可从来没人问他,你想不想再看看?

他想。

他做梦都想。

梦里他什么都看得见。太阳,月亮,星星,树,草,花,云,雨,雪,邻居家的黄狗,门口的水缸,灶台上的盐罐,墙上的老挂历。他看见它们,清清楚楚,比没瞎之前还清楚。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后来他连梦都不做了。

可现在,眼镜戴在脸上,他又开始想。想那些他曾经看见过的东西。想那些他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想这副眼镜戴着,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能看见了?

他知道这是傻。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门外有人说话。

“是这家吗?”

“是,我看着他进去的。”

“敲门。”

咚咚咚。

林见素站起来,摸到门口,拉开门。又是那股香水味儿,茉莉花掺洗衣粉,洗衣粉掺茉莉花。周小燕的声音又尖又脆:“林见素同志,你钱还在吗?”

“在。”他说。

“在就好在就好。”周小燕松了口气,“那什么,上海那边打电话来了,说善款要收回,他们财务算错了,多打了一笔。你那份得退回来。”

林见素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

“退多少?”

“全退。两千。”

林见素没动。周小燕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回声音软了些:“林师傅,我知道这钱你花了一些,但人家上海那边说了,必须全退。你花了多少?我先帮你垫上,回头你再还我?”

“没花。”林见素说。

他从兜里掏出眼镜,摘下来,递出去。眼镜腿上还带着他脸上的温度。

“钱还剩一千八百五。”他说,“花了一百五,买了这个。”

周小燕接过眼镜,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眼镜。”

周小燕愣住。林见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一个瞎子,买眼镜干什么?”

林见素想了想,说:“戴着好看。”

周小燕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素以为她已经走了,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林师傅,你这人……”

她没说下去。

林见素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把门关上了。

门外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摸回床边坐下。鼻梁上还有点疼,是眼镜压出来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坑,用手指能摸出来。过一会儿就消了。

太阳从床脚移到床中间。他知道天快黑了。该做晚饭了。

他站起来,摸到灶台边,手伸向盐罐的位置。盐罐在灶台右边第三个格子,他记得。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可这次他摸了个空。

他的手在灶台上摸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没有盐罐。他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去摸地上,摸灶台底下,摸墙角。没有。盐罐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窗外有小孩跑过,嘻嘻哈哈地喊:“瞎子瞎子配眼镜,瞎子瞎子配眼镜——”

他没理。他的手还在空中伸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天黑下来了。

瞎子配眼镜,不是因为看得见,而是因为想被看见。

人生很多事,不是为了有用,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黑暗中寻找一副让自己体面的眼镜。明知无用,偏偏执着——这执着的本身,就是人的全部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