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
发布时间:2026-02-27 08:09 浏览量:2
川南这地方,山是多的,水是长的,雾气总是沉在谷底,像一锅晾不干的粥。小城们就顺着长江的支流,一颗一颗地撒在山上山下,挨得近的,能望见彼此的灯火;隔得远的,走上半天也到不了。我因着一点闲事,在泸州、宜宾之间的几个县镇盘桓了些日子,倒也因此认得了几位本地学堂里的先生。
此地气候潮湿,冬日里阴冷,夏日里又燠热不堪。我借住的那条老街,清早便有背篓的农人沙沙地走过,脚上是沾着泥的草鞋;傍晚则更有趣,家家户户把饭桌支在门口,吃的无非是辣子与腊肉,那红汪汪的油光,映着檐下昏黄的灯,竟也显出几分丰足的意味来。然而从这街巷的烟火气里拐个弯,走上半里青苔滋生的石阶,便能望见那所乡镇中学的围墙了。墙里传出来的,却不是锅碗的声响,而是嗡嗡的、一团混沌的读书声,像是把一群蜜蜂关在了木匣子里,闷闷地,却也执拗地,要从那匣子的缝隙里钻出来。
我认得的第一位先生姓陈,教的是国文,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稀稀地贴在头皮上。他住在学校分的一间旧宿舍里,那屋子逼仄得很,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的小山似的作文簿,几乎要把他本人埋起来。我去访他那天,正落着蒙蒙的雨,川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黏黏糊糊的,像是给天地挂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蛛网。他的窗子关不严,雨水顺着窗棂淌进来,在地上汪着一摊。他也不去管,只是笑眯眯地请我坐,自己忙着寻一只不豁口的茶杯来泡茶。茶是极粗的本地绿茶,泡在一只搪瓷缸子里,味道寡淡,却有股子土腥气,倒也解渴。
“你来得正好,”他指着窗外那一排湿漉漉的山影说,“这雨若再下两天,班里怕又要有几个学生不来了。路远,又滑,家里大人不放心。”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但那笑里,却掺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我便问起他教书的年月。他放下搪瓷缸子,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县师范毕业分到村小,再调到这镇上的中学,竟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怕比这山上的竹子还多。
“现在好多了,”他指指墙角一台落灰的饮水机,“早些年,连口热水都得自己从家提。教室里的灯管,忽明忽暗的,学生看黑板,个个眯缝着眼,像一群小老鼠。如今总算有了电扇,虽说热天里扇出来的也是热风,到底是个物件。”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把“物件”说成“物件儿”,听起来格外有一种朴拙的亲切。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几声,挂了之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却拧起来。“是学生家长,”他解释说,“问这个月的生活补助发了没有。我说我不知道,要问管财务的。他便急了,说老师你怎么会不知道,钱是打在卡上的,你帮着查查。你看,我除了管他们读书,还得管他们领钱。”他说着,抽出一本作文簿来,翻开给我看。那是一篇写“我的理想”的作文,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也不少。可陈先生却指着其中一句,念给我听,声音里透着一点难得的欣慰:“‘我长大了,想给老师买一副不会断的眼镜。’你看,这孩子,心倒细。”
我注意到他鼻梁上那副眼镜,果然有一边的腿是用白胶布缠着的,缠得厚厚实实,像长了个茧子。他便笑,说这眼镜跟了他十几年,镜片换了,镜架没舍得换,缠一缠,还能用。说着,又拿起另一本簿子,却不是学生的作业,而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的,不是教案,而是各种“任务”:什么“防溺水安全教育回执单需交齐”、“禁毒教育平台学习截图收集”、“班级家长群反诈APP下载接龙统计”、“迎检材料之留守儿童帮扶记录需补全本月内容”……一项一项,写得工整,却也写得拥挤,像一队队排列整齐的蚂蚁,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都是要做的?”我指着那笔记本问。
“可不,”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眼睛眯起来,显得那皱纹更深了,“以前教书,一支粉笔,一本书,一张嘴,齐活。现在可好,粉笔换成了多媒体,书还是那本书,嘴也还是这张嘴,可手里头,多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扯着拉着,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前天,镇里搞马拉松,我们这些老师,天不亮就要去路口站岗,当志愿者。昨天,又通知要搞什么‘校园文化’评比,每个班得想个口号,设计个吉祥物。我那班的学生,饭都吃不饱的都有,你跟他们谈吉祥物?那不是笑话么。可不行,领导要看,公众号要发,你总得编出点东西来。”他叹了口气,那气也是沉沉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第二位先生姓李,是个年轻人,三十岁刚出头,教数学,是前几年从省城师范考过来的。人长得很是精神,小平头,眼睛里有一种还没被磨掉的光。他住在校外,租了老乡一间房,我去时,他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发愣。见我来了,如遇大赦般合上电脑,说:“可歇会儿,这东西比解方程难多了。”
原来他正在做的,是一份“精品课程”的申报材料。“学校要求每个年轻教师都要报,说这是提升教学质量。可我这点本事,把课上明白就不易了,哪来的‘精品’?无非是把别人的教案抄抄改改,再录一节自己上课的视频,剪辑得花团锦簇一些,配上音乐,加上字幕,像拍电影似的。折腾了一个礼拜,比上一个月课还累。”
我便问他,平日里上课的时间多不多。他苦笑了一下,说:“上课倒成了最轻松的。除了上课,还得当班主任。当班主任,就得管学生吃饭、睡觉、打架、早恋,还得管家长的各种问题。半夜里家长打电话来,问孩子为什么哭,这种事儿都有。白天呢?一会儿开会,一会儿填表,一会儿接待什么检查团。上个星期,连着开了三天的会,都是关于‘减轻教师负担’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冷,也带着点自嘲。
我提起刚才在街上,看见有卖“羊田粉条”的摊子,是本地特产,听说要用高县土火锅炖着吃才好。他的眼睛亮了亮:“对,那个好。我们本地人,过年过节,家里来客,必得炖一锅。粉条久煮不烂,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嗦起来过瘾。不过现在,谁还有工夫慢炖慢煮?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也是急火快炒,吃到嘴里,总差了点意思。”他说着,忽然沉默了,盯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天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是隐隐约约的竹林,是这川南大地永远也看不厌的景致。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我在这儿,到底图个啥?工资不高,事儿不少,离家又远。我那些在成都、在重庆的同学,挣得多,活得也热闹。可一转念,看看班上那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些家里穷的、父母不在跟前的,你多跟他们说几句话,多盯他们一会儿,他们就能多学一点,眼睛里就能多点光。这点光,有时候比什么都值。大概,也就是这一点光,让大伙儿还愿意熬着吧。”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的天上,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像是给这潮湿的天地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陈先生送我到校门口,那两扇铁门锈迹斑斑的,推起来吱呀作响。他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他瘦瘦的身影,衬着身后那几排灰扑扑的校舍,竟有几分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风里雨里,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我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回头再望,那学校的轮廓已经模糊在暮色里了,只有几扇窗,亮起了昏黄的灯。那灯光也是温吞吞的,并不耀眼,却仿佛能一直照到人心里去,照见那些案头的作业本,照见那些缠着胶布的眼镜,也照见那些对着电脑发愣的、年轻的脸。这人世间的许多行当,看着热闹的,未必真热闹;看着冷清的,也未必真冷清。教书这事,大约就是这样,守着三尺讲台,一方天地,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千变万化,终究还是要化在那一笔一划的批改里,化在那一声一声的诵读里,化在这川南的、漫长的、潮湿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