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烧钱不实用的AI眼镜,竟在考场中找到“场景”?专访港科大教授揭秘“作弊眼镜”诞生记
发布时间:2026-03-16 13:36 浏览量:4
春季学期伊始,全球高校在AI(人工智能)浪潮中陷入焦虑与亢奋。
“我们一口气砍掉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表示,未来将是“人机分工时代”,课堂必须彻底重构。
3月,香港科技大学(以下简称“港科大”)首席副校长郭毅可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港科大已在今年推出了一系列AI教育创新方案,包括所有学生必须修读6学分的AI通识教育课程。港科大也将推广“AI for X”的模式到所有课程中,“让AI成为理工科学生必备的基础素质”。讲课、考试、出题在AI时代应如何改变是港科大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
有趣的是,港科大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系的张军教授与孟子立助理教授已通过一场实验,提前对AI可穿戴设备在考试中的应用进行了一次“压力测试”。
张军、孟子立团队打造了一副“AI作弊眼镜”,对国产AR智能眼镜乐奇(Rokid)进行二次开发,搭载了OpenAI旗下的GPT-5.2模型。在他们的实验中,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镜腿闪着微弱的绿光,不仅能自动识别题目,还能在镜片上显示答案,佩戴者30分钟“抄答案”就可完成学子们“闻风丧胆”的《计算机网络原理》考题,得分92.5分,超过95%的考生。电影《天才枪手》的一幕真实发生了。
实验现场图片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事实上,已有高校发生过学生用AI眼镜作弊的真实案例。在社交平台上,有网友表示自己所在的学校曾发布相关通报,相关文件提及有学生使用智能眼镜作弊。
当工具进化到可以轻松替人考高分时,大学应该考什么?《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近期走进港科大,对张军、孟子立进行了专访,以下是对采访内容的整理。
“无感”绕过监考,因“知识超纲”被批错
开展一场“AI眼镜”作弊实验的想法,源于孟子立的一个误会。他在监考时看到有学生戴着墨镜,怀疑学生使用AR(增强现实)眼镜作弊。但他凑近观察后发现,该学生佩戴的只是普通墨镜。然而,这一“假想敌”却极具启示性:如果AI作弊眼镜真的出现,我们的考试如何应对?这既是对智能硬件的探索,也直指AI时代高校考试改革的深水区。
NBD:
在实验前,开发这款眼镜做了哪些准备?为什么会选择国产AI眼镜Rokid?
孟子立:
我们这个项目在2025年夏天就开始了。初期,团队的目标非常简单——让AI眼镜在复刻真实考试的条件下完整答一遍题。但这肯定不是买一副眼镜直接就能用的。我们迭代开发了四个月,优化算法,以确保眼镜能有效捕捉试卷信息,把信息传输给大模型,再迅速给出答案。这个过程的延时不能太久,停留几分钟都不行。
张军:
这里面涉及很多问题。因为我俩以前都是做网络和通信的,可以看到其中很多问题都需要网络通信来解决。比如,一张试卷在眼镜里的视角很小,在范围很小的情况下,还要清晰地拍摄和读取信息,这就有难度了。现在眼镜的能力有限,不像无人机的云台能够稳定拍照,就算摄像头是高清的也没用。
孟子立:
我们其实测了很多款眼镜,包括Meta,还有国内各个创业公司的。但凡作为开发者能改的,我们都买回来了,大概有10多款。Rokid是我们当时买的眼镜里面唯一一个能测试一个小时的,其他眼镜可能10分钟就没电了,Rokid的续航能力最久,摄像头也是比较清晰的。有的眼镜更高级,比如Meta的眼镜可以支持图片、视频的全彩色显示,但对答试卷这个场景来说并不需要。
NBD:
做这个实验的时候,是不是戴上眼镜之后,直接就能看到答案?眼镜为什么能知道那是试卷呢?
孟子立:
是的,当时测试的那位同学就是我们的助教。我们告诉她,眼镜上显示什么她就抄什么。大模型只要识别到题目,就能自动猜到用户的需求是求解,不需要对它发出其他的指令。填空、判断、问答、连线等题型,眼镜都会显示答案。唯一问题是没办法显示图片,但它也会告诉你从哪到哪连线,告诉你具体的作答方法。
NBD:
这场实验有没有超过你们预期的地方?
孟子立
:有一道题,AI答得“不对”,因为它用超纲的知识作答。我把AI做的卷子和所有学生的卷子混在一起批改,因为AI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不一样,当时批卷时就批成错误答案。后来知道它是用超纲知识作答后,我当时特别震惊。
答题错误实例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巨头扎堆AI眼镜“军备竞赛”,用户却找不到“用武之地”
AI眼镜赛道已经不再是几家初创公司的试水,而是演变成了全球科技巨头的“必争之地”。从Meta、谷歌、苹果,到华为、小米、阿里等大厂纷纷入局,赛道热度持续攀升。与此同时,雷鸟、影目等深耕AI眼镜领域的企业也已完成多轮融资,进一步壮大了行业供给。
然而,供给侧繁荣甚至过剩的AI眼镜在需求侧的应用场景依然迷茫。
NBD:
3月,阿里巴巴旗下的千问上新了首款AI眼镜“千问AI眼镜”。你们如何看待这些大模型厂商在AI眼镜方面的“军备竞赛”?现在AI眼镜可使用的功能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张军:
首先续航是个问题。在一些特定场景下,短时间使用还可以。如果只用语音交互,续航压力相对低一些;如果涉及摄像头的使用,特别是通过视频进行实时交互,对续航要求就变高了。当然,目前的AI眼镜还无法做到通过视频进行实时交互,Meta的AI眼镜也只能做到单纯的摄影摄像记录。而且由于功耗限制,AI眼镜的摄像头做得很小,拍照效果跟手机比不了。
孟子立:
各个AI眼镜厂商的目标不一样。比如,千问主打的是智能,对他们来说,硬件更多的是承载自己的模型;有的公司主打重量轻,戴起来跟普通眼镜一样,像影目(INMO)的AI眼镜就做得很轻;有的公司主打续航久,希望可以让使用者戴一天。我们乐见AI眼镜厂商的多元化发展,这样才能促进整个市场不断向前推进。至于具体什么样的场景会让用户有使用AI眼镜的必要,还是目前大家没有解决的问题。尽管考试作弊并不道德,但对学生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强的动机去使用AI眼镜,用户对AI眼镜的其他功能需求还不是很强。这个我们也在探索,也做了一些APP(应用软件)。
NBD:
你们也在开发AI眼镜的相关应用吗?
孟子立:
我们更多从软件入手,来让AI眼镜操作更便捷。最近做了几个挺有意思的AI眼镜APP,如“潜台词翻译”APP。比如,我跟领导聊天的时候,领导说“走吧走吧”,你走还是不走?该怎么回应?这种情况下,AI眼镜会给出一些建议。
张军:
我们不希望AI眼镜只具备某一项单一功能。在网上一些演示视频中,AI眼镜会给看到的东西都打标签——这个是自行车、那个是汽车。我不需要知道所有标签,不希望走到外面被这些信息轰炸。我想要“可穿戴智能体”能成为人们时刻佩戴着、跟着佩戴者到处走的个人助理。要达到这个效果,一方面它需要记录你见过的东西,另一方面它要能懂你、理解你,这样才能提前给你提示、提供信息。这些涉及系统性的问题,还有很多技术问题有待解决,要达到这种个性化的人与设备交互,还有蛮长的路要走。
“已经在准备教学生怎样用OpenClaw了”
AI的到来如同一个能力放大器,让有想法的学生与没想法的学生之间,迅速拉开了巨大差距。在张军和孟子立的团队里,这种变化尤为直观:过去,一个好点子往往需要一两个月反复打磨,那时大家的进度相差无几;现在,有想法的学生借助AI,一天就能把点子变成现实。
NBD:
不少教育工作者对学生将作业完全交由AI完成的现象持保留态度,课堂上也出现了部分学生过度依赖AI搜索答案的情况。作为计算机专业的老师,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
孟子立:
我的课一直鼓励学生用AI。我觉得这个趋势避免不了,学生用AI做作业、向AI提问很正常,我们老师现在也天天用AI生成试卷、课件,我不觉得AI会让学生变懒,在没有AI之前,很多学生不也在网上抄答案吗?相反,有的学生还不会主动用AI。我课程的第一节就是教学生怎样使用智能体,后面还准备教他们怎么用OpenClaw。为了教学生怎样用AI,我们自己还搭建了一个AI平台,让学生针对课件内容向AI提问。搭建这一平台的初衷是希望学生在提出问题后,AI能够精准定位对应知识点在PPT中的具体页码并直接告知学生。
张军:
对,其实我们希望学生自主与AI交流沟通、提问。我们不担心上课抬头率的问题,而是在意学生有没有主动性。现在的问题是,学生不知道要跟AI问什么,他们不会主动看一个课件之后产生一些问题,然后好奇怎么用AI解决这些问题。一旦被动接收知识,只是在完成作业的过程中把作业扔给AI去解决,那确实对于成长没太大帮助。
NBD:
二位在招生时的偏好是怎样的?上述提到的需要学生拥有的能力如何在招生的过程中体现出来?
孟子立:
我觉得这一聊就能看出来,有的学生缺乏主动性,我不太好形容这个感觉。
张军:
我们更多是招博士生,不仅看纸面成绩,还会看重跟学生交流的过程。尽管如今在线面试中,部分学生会借助AI辅助作答,但学生在对话中的真实反应与临场表现,依然能反映其综合素养。未来许多技术性工作确实可能被AI替代,但人们始终需要真实的人际互动,没有人愿意只与机器打交道。以程序员为例,如果仅从事单纯的编码工作,确实容易被AI取代;但如果向团队负责人、管理岗位发展,能够指挥AI完成任务,同时在组织内高效沟通、协同协作,这类软实力在未来会愈发重要。
“头号做题家”的叛逆 闭卷考试还有意义吗?
15岁考上清华电子工程系,3年大学学分绩全系第一,在清华大学特等奖学金评选中脱颖而出;手握清华博士文凭入职港科大时,他才23岁。
对于孟子立而言,“在考试中胜出”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当他自己研发的AI工具开始颠覆传统考试规则时,这位曾经的“做题家”对未来的考核方式,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思考。
NBD:
这次实验是否意味着传统的闭卷笔试已经彻底失效?高校应如何调整评估方式?
张军:
这样不是证明考试更有意义了吗?至少从测试学生对知识的理解程度来讲,闭卷考试会变得更重要。当然也应该有其他考试形式,比如现在课程测试很少有口头测试,我觉得后面这一类会增多,它可以让我们更直观地看到学生对知识的理解,就像现在很多公司在面试时让面试者在白板上写代码。我抛出一个问题,让你现场作答,这种实时考核不见得一定要你给出正确答案,但是我可以看到你思考的过程,这很重要。
孟子立:
我的想法比较“激进”。我认为目前的考试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检验学生有没有学到知识;第二是筛选和分层。当下实际工作所需的能力,与考试所考察的知识往往并不完全重合。我认为无论学什么知识,能力的培养才是核心,就应该让学生去用各种AI工具,而无需再纠结是闭卷还是开卷,或者考某个具体的知识点。在AI的加持下,我们反而可以更好地评估学生做一个项目和解决一个工程问题的能力,而这正是他们未来步入社会后更具实用价值的核心素养,具体知识点层面的考核反而没那么重要。
张军:
从技能培养的角度来讲,我们其实希望学生能更好地利用AI工具,希望AI成为学生的个人助理,根据每个学生的学习习惯、性格特质制定不同学习方法。在这个过程中,AI能够发现学生擅长哪些方面,从而帮助学生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人生的意义。现在很多人发掘不出自己擅长的点,但如果在和AI交互的过程中,AI给予学生一些引导和线索,让学生发现自己对某个领域越来越感兴趣,也发现自己在该领域能力很强,就可以实现个性化发展。传统教育模式很难做到个性化,但AI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实习生常宋资燊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