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求我代他面试，我故意敷衍说经验不足月薪要五千五，面试官摘眼镜，我慌了：“张……张老板，居然是您面我？”

“月薪五千五，不能再少了。工作经验？哦，我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就是来学习学习。”

会议室里，陆泽翘着二郎腿，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对着面前几位神色各异的面试官，吐出了这句堪称“摆烂”的自我介绍。

空气凝固了几秒。

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脸色已经黑了，他手里的笔几乎要捏断。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妆容精致的女面试官，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在评估表上划拉着什么。

只有坐在最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简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泽，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泽心里猛然一咯噔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那副遮住了他大半神色的无框眼镜。

一张熟悉得让陆泽瞬间血液倒流、头皮发麻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陆泽敲桌子的手指僵在半空，二郎腿下意识放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瞳孔地震。

“张……张老板？” 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怎、怎么是您……您亲自面我？！”

……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那个糟心的晚上说起。

陆泽，二十六岁，自由职业者，靠着一手出色的三维设计和动画制作手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接点私活，收入不算大富大贵，但时间自由，活得也算滋润。他有个从大学就混在一起的死党，叫周浩。两人关系铁，但性格南辕北辙。陆泽是技术宅，有点社恐，喜欢闷头搞创作；周浩则是个标准的社交达人，嘴皮子利索，心比天高，总想着走捷径一步登天，可惜能力配不上野心，毕业三年换了五六份工作，没一个干长久的。

三天前的晚上，周浩哭丧着脸，拎着一打啤酒敲开了陆泽公寓的门。

“阿泽，救命！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 周浩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抱着脑袋哀嚎。

陆泽正在赶一个客户急要的片头动画，头也不抬：“又怎么了？被炒了？”

“比被炒了还惨！” 周浩灌了一大口啤酒，开始倒苦水。

原来，周浩上个月好不容易，通过他姨妈的二表舅的三外甥女的关系，搭上了本地一家颇有规模的传媒公司“星辉传媒”的一个HR，内推了个新媒体运营的岗位。周浩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校园公众号十万加操盘手”、“独立策划过爆款线下活动”，其实大部分是掺了水分的校园经历和帮朋友打杂的边角料。靠着那点关系和口才，居然真的混过了初筛，拿到了复试机会。

复试就在后天。

可坏就坏在，周浩当初为了简历好看，把他偶尔帮陆泽做的几个设计小样（当然是经过陆泽同意的），也堂而皇之地写成了自己的“主导设计作品”，还吹嘘自己对三维动画、视频后期“极为精通”。他以为复试只是聊聊理念，吹吹牛就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他托关系悄悄打听了一下，星辉这次招人很重视实操，复试很可能有现场技能测试或者深度作品盘问环节！他那点三板斧，一上真章绝对露馅！

“那我能怎么办？你自己吹的牛，自己去圆。” 陆泽一点不同情。

“我圆不了啊大哥！” 周浩扑过来，就差抱着陆泽大腿哭了，“我会的那点PS抠图，跟人家要求的‘精通三维动画、独立完成视频后期’是一个东西吗？一去测试我不就死透了？到时候不止工作黄了，我姨妈那边也没法交代，我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啊！”

陆泽被他吵得脑仁疼：“那你就坦白，说简历有水分，真诚点。”

“坦白？那不是自绝于人民吗？星辉的待遇多好啊，朝九晚五不加班，六险二金，年终奖丰厚，还有各种补贴！这岗位多少人盯着呢！” 周浩眼睛都红了，“阿泽，好兄弟，这次你真的得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陆泽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怎么帮？”

“你替我去！” 周浩抓住陆泽的胳膊，眼神灼灼，“复试而已，又不用验身份证！你长得跟我……嗯，身高差不多，到时候戴个眼镜，发型弄一下，他们那种大公司，一天面试那么多人，HR哪记得清每个面试者具体长啥样？你专业能力那么强，去了肯定秒杀他们！到时候你随便面面，别表现得太好，但也别太差，混进去就行！等我入职了，我请你吃三个月大餐！不，半年！”

陆泽听得目瞪口呆，一把甩开他的手：“你疯了吧？代面试？这是欺骗！一旦被发现，后果很严重！而且，我凭什么要帮你做这种不靠谱的事？”

“不会被发现的！我都计划好了！” 周浩急急道，“我打听过了，面试官主要是部门总监和HR，都不是之前初筛的人。你进去就稍微低调点，回答问题含糊点，技能测试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但你别做太出彩，平平无奇能过关就行。他们招的是新媒体运营，又不是招顶级设计师，要求没那么变态。以你的水平，应付绰绰有余！”

“不行。” 陆泽拒绝得干脆利落，“这是原则问题。而且我很忙，没空。”

“原则？兄弟我的前程就要毁于一旦了！” 周浩开始打感情牌，“阿泽，咱俩多少年交情了？大学你挂科，谁帮你补习的？你失恋喝成狗，谁把你扛回来的？上次你接那个急活，两天没合眼，是谁给你送饭陪着你熬的？我就求你这一次，就一次！”

陆泽沉默了。周浩说的那些，确是事实。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但对朋友确实没话说。

见陆泽动摇，周浩继续加码：“而且，星辉传媒哎！他们业务很广的，说不定以后你还能跟他们有合作机会呢？你去看看他们公司环境也好啊！就当是去积累点面试经验，观摩一下大公司流程嘛！拜托拜托，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你忍心看兄弟我流落街头吗？”

陆泽被周浩软磨硬泡，骚扰了整整一个晚上，微信轰炸，电话哭诉，甚至第二天直接堵到了他家门口，顶着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一副不答应就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陆泽到底还是心软了。他想着，周浩虽然爱吹牛，但这次工作机会对他可能确实重要。而且，只是去面个试，自己随便应付一下，表现得平庸一点，大概率也过不了，既不算帮周浩作弊成功，也算全了兄弟情谊，让他死心。事后也好交代。

“行了行了，别嚎了。” 陆泽最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去。但我先说好，我就按我自己的想法来面，过不过不保证。而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好好好！没问题！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周浩瞬间变脸，喜笑颜开，飞快地把面试时间、地点、岗位要求、还有他吹嘘过的“个人经历”详详细细地跟陆泽交代了一遍，甚至还弄来了之前初筛的一些问题。

陆泽看着那堆注水严重的“经历”，头更疼了。

……

复试当天，陆泽到底还是换了身还算得体的休闲西装，戴上了周浩准备的平光黑框眼镜，抓了个和周浩平时差不多的发型，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因为熬夜赶工略显疲惫，加上刻意收敛了神情，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懵懂些，和简历上那个“积极进取、经验丰富”的周浩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星辉传媒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装修时尚前卫，员工来来往往，看上去确实是个正规有规模的公司。陆泽在前台报了“周浩”的名字，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位面试者，个个正襟危坐，神色紧张地默背着什么。

陆泽找了个角落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他打定主意，进去就摆烂，最好第一轮就被刷掉，也算对周浩有个交代。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他了。

推开那间宽敞明亮的面试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主位空着，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西装衬衫、表情严肃的年轻男人，应该是部门负责人之类。他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干练的HR小姐姐，戴着金丝眼镜。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穿着休闲些的男人，坐在靠边的位置，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似乎对面试不太关心。

陆泽按照周浩给的资料，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平平，毫无亮点。

年轻男人，也就是林总监，皱了皱眉，开始提问。问的都是些新媒体运营的常规问题，什么对热点的把握，策划思路，数据分析能力等等。

陆泽本着敷衍了事的原则，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往浅了说，显得既没深度也没创意。他注意到林总监的眉头越皱越紧，旁边的HR小姐姐在评估表上写的字也越来越少，嘴角那抹礼貌的微笑都快挂不住了。

唯有那个一直看平板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说话，仿佛只是个来凑数的。

就在陆泽以为这场煎熬快要结束，自己即将被礼貌请出时，HR小姐姐推了推眼镜，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周先生，我看你简历上提到，你精通三维设计和视频后期，并且有独立完成的成功作品。能具体谈谈你在这个领域的优势，以及你对这份工作中可能涉及到的视觉内容部分的看法吗？另外，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来了。陆泽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周浩吹破牛的地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故意显得有点吊儿郎当，然后用那种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出了开头那段话：

“三维设计？视频后期？哦，那些啊，就会点皮毛，软件摸过，能做出个东西，但要说多精通，谈不上。优势？没什么优势，年轻人嘛，肯学就行。”

“至于视觉内容部分，我觉得……嗯，好看就行了吧？现在不都流行那种……炫酷的？我也说不好，听领导的呗。”

他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林总监的脸已经黑如锅底，手里的笔“啪”一声按在了桌上。HR小姐姐直接放下了笔，抱起了胳膊，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五千五？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对于星辉传媒的岗位，这个要价和这种态度，简直是侮辱。

陆泽心里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看吧，这么烂的表现，肯定没戏了。可以回去跟周浩交差了，不是我不帮忙，是人家根本看不上。

就在这时，那个从头到尾仿佛置身事外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他缓缓抬起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脸上的无框眼镜。

一张儒雅温和，却让陆泽瞬间血液冻结、呼吸骤停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陆泽脸上的漫不经心和刻意伪装出来的青涩，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他身体猛地坐直，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一个熟悉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变了调的惊惶：

“张……张老板？”

“怎、怎么是您……您亲自面我？！”

坐在主位上，摘下眼镜，目光平静如深海却让陆泽感到无边压力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泽最大的、也是最稳定的私人客户之一，那个被他私下尊称为“张老板”、合作了将近两年、却从未在线下见过面的神秘甲方——张晟，张总。

陆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张……张老板？！”

陆泽的声音在安静的面试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了点破音。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里翻江倒海，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晟，这个在他通讯录里安静躺了两年，合作愉快，付款爽快，要求虽然高但沟通总是言简意赅、直击要害，被他默默归类为“神仙甲方”的男人，竟然是星辉传媒的人？而且看样子，职位绝对不低！

陆泽想起每次交稿后，张老板偶尔会发来的简短肯定“不错”、“挺有想法”，或者提出精准修改意见“光影层次可以再分明些”、“转场节奏稍拖，可优化”，自己还曾暗自佩服对方的眼光毒辣。他怎么就没想到，能对视觉设计有如此敏锐度和高要求的，很可能就是业内资深人士！他甚至从来没问过张老板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合作愉快就好，保持距离是对甲方爸爸的尊重……

现在，这份“尊重”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张晟看着陆泽那副如同见了鬼、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将眼镜轻轻放在面前的简历上。那动作随意，却让陆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周浩？” 张晟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重复了一遍简历上的名字。

陆泽一个激灵，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承认？那是找死。不承认？张老板能坐在这里，显然不是巧合。他认识自己！虽然没见过面，但这两年语音沟通不少，自己的声音、说话方式……甚至刚才那番“摆烂”言论里，偶尔流露出的习惯性用词和语调，恐怕早就被对方认出来了！

旁边的林总监和HR小姐姐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林总监看看瞬间失态、面如土色的“周浩”，又看看神色难辨的张晟，迟疑地开口：“张总，您……认识这位面试者？”

张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陆泽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陆泽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五千五月薪，来学习？”

陆泽头皮发麻，恨不能时光倒流，把几分钟前那个口出狂言的自己掐死。他喉咙干涩，试图解释，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不是，张总，我……”

“刚毕业？没什么经验？” 张晟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简历上的信息。

“三维设计、视频后期只是会点皮毛？” 他拿起桌上的简历复印件，目光扫过上面被周浩吹得天花乱坠的技能描述，又抬眼看向陆泽，“能做出个东西，但谈不上精通？”

每问一句，陆泽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他为了敷衍面试、故意贬低自己的话，此刻被张晟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复述出来，简直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尤其是想到，这些话是在一个认可他能力、付给他不菲报酬的甲方面前说的，更是难堪到无地自容。

“视觉内容，好看就行？听领导的？” 张晟终于放下了简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身前。这个姿态显得放松，却让陆泽感受到更大的压力。“周先生，你的职业理念，倒是很……务实。”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但落在陆泽耳朵里，不啻于惊雷。

林总监和HR小姐姐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张总认识这人”、“这人表现极其糟糕还大放厥词”、“张总似乎不太满意”这几个信号他们是接收到了。林总监看向陆泽的眼神已经从不满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HR小姐姐更是直接收起了评估表，显然觉得这场面试已经可以提前宣告结束了。

“张总，看来这位周先生可能对我们公司以及这个岗位的理解，有些偏差。” 林总监开口，语气带着嘲讽，“五千五月薪来学习，这种态度，恐怕不太适合我们星辉严谨求实的文化。我觉得后面的流程没必要继续了，简直是浪费大家时间。”

HR小姐姐也点头附和：“是的，张总，林总监。这位面试者的综合素质，与我们岗位的要求，确实存在较大差距。尤其是职业态度和自我认知方面，问题比较明显。”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把陆泽钉在了“不合格”的耻辱柱上。在他们看来，这个“周浩”不仅能力吹嘘（简历和实际表现严重不符），态度不端，眼高手低，现在看样子还不知怎么惹到了向来深居简出、难得亲自来面试现场的张总，简直是踩了所有的雷区。

陆泽听着这些毫不客气的评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果是真正的周浩在这里，听到这些或许会羞愧、会争辩。但他是陆泽，一个被赶鸭子上架、本想敷衍了事却撞上铁板的冒牌货。这些批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仅是因为被贬低，更是因为这种境况的荒谬和尴尬。他真想立刻站起来大声说：我不是周浩！那些话不是我本意！

可他不能。代面试是他答应周浩的，现在捅了篓子，他如果当场揭穿，周浩就彻底完了，连带着他姨妈那边的关系可能都会受影响。而且，在张老板已经可能认出他的情况下，再搞出冒名顶替的闹剧，更是雪上加霜。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承受着林总监和HR投来的鄙夷目光，以及张晟那深不可测的审视。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张晟听着下属的评判，没有表态。他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依旧锁着陆泽，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陆泽那层拙劣的伪装和强装的镇定，看到更深的地方。

半晌，就在陆泽觉得时间都快凝固、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张晟忽然开口，却不是对陆泽，也不是对林总监他们。

“林总监，李经理，”他称呼着两人，“你们觉得，一个真正有才华、有想法，但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得不隐藏自己，甚至刻意贬低自己的人，在遇到一个能够识才、也能提供足够空间和挑战的平台时，是会继续选择埋没，还是愿意崭露头角？”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林总监和HR李经理都愣了一下。林总监斟酌着回答：“张总，您的意思是……人才需要伯乐？这当然，如果有真才实学，遇到合适的平台和机遇，肯定会选择展现价值。但问题是，”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垂着头、一副鹌鹑样的陆泽，“我们如何判断，对方是‘暂时隐藏’，还是……根本就是‘没有’呢？毕竟，面试时间有限，有些人可能擅长伪装，但一测试就原形毕露。”

“测试……”张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看向陆泽，忽然道：“周浩，你简历上提到，你独立完成过一个‘星空主题创意宣传短片’的项目，获得了不错的效果。能具体描述一下，你在那个项目中最满意的一个设计点，以及当时遇到的最大技术难点是什么，如何解决的吗？”

陆泽心里猛地一紧。

那个项目！那是他去年接的一个私活，甲方要求极高，预算也足，他花了很大心血，里面有一个利用粒子系统模拟星河流动、并与实拍人物互动的镜头，效果非常惊艳，也确实是技术上的一个突破点。这个案例，因为最后成片效果很棒，他曾经简单跟张老板提起过，当时张老板还多问了几句技术实现细节。周浩这个蠢货，居然把这个也写进简历里了？！

这是逼他现场拆穿自己，还是继续硬着头皮胡诌？

林总监和李经理也看向陆泽，等着他的回答。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具体，是不是吹牛，一听便知。

陆泽骑虎难下。说真话？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周浩”的作品重合度极高，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风险太大。说假话？在张老板这个很可能知情人面前胡扯，更是自寻死路。

他额角的汗滴了下来。面试室的空调很足，他却觉得闷热难当。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压力越来越大。

陆泽闭了闭眼，心一横。事到如今，只能赌了。赌张老板暂时没有当面揭穿他的意思，赌自己能用“周浩”的身份，给出一个不至于太离谱、又能稍微挽回一点印象分的回答——毕竟，他不能真的让“周浩”因为这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哪怕是为了给朋友留最后一点脸面，也为了……不让张老板觉得，他陆泽认可的人，或者他陆泽“扮演”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刻意伪装的青涩和漫不经心褪去了一些，尽管眼神依旧闪烁不安，但语气却下意识地回到了他谈论专业问题时的状态，变得稍微凝练和清晰起来。

“那个项目……我最满意的设计点，其实是开头那段星河引子的互动转换，利用粒子的动态参数和摄像机位移匹配，营造出人在星河中行走的沉浸感，而不是简单的背景叠加。” 他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概括，避免涉及只有真正操刀者才知道的核心参数，“至于难点……主要是实拍人物与CG星河的透视匹配和光影统一，当时测试了很多种合成方案，最后是通过自定义的深度通道和多次渲染分层叠加才解决。”

他尽量说得简略，避免细节，但内行人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凭空能编出来的。至少，得真的接触过类似的项目，知道大概的技术流程和可能的难点。

林总监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回答，虽然不算特别深入，但思路清晰，点出的问题确实是这类项目常见的痛点，解决方向也说得在点子上。这和他刚才表现出的“不学无术”形象，有点对不上。

HR李经理对技术细节不太懂，但看林总监的表情，也察觉出这个“周浩”似乎并非完全一窍不通。

唯有张晟，在听到陆泽的回答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自定义深度通道……多次渲染分层叠加……” 张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关键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泽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问道：“听起来，你对三维合成，并不只是‘会点皮毛’？”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这个问题，却像一把精准的钩子，直接探向了陆泽竭力掩盖的真相边缘。

陆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听起来，你对三维合成，并不只是‘会点皮毛’？”

张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陆泽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了，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总过奖了，就是……就是以前碰巧研究过一点，略懂，略懂而已。”

“略懂？” 旁边的林总监忍不住插话了，他看向陆泽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但之前那种纯粹的轻蔑倒是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和探究，“能说出‘深度通道’和‘渲染分层叠加’这些，可不是随便看看教程就能明白的。你刚才说的那个星空项目，具体是给哪个客户做的？用了多久？最终成片的数据怎么样？”

林总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具体，直指核心。他显然对陆泽刚才那个“不卑不亢”（相对之前而言）且切中要害的回答产生了兴趣，但同时也升起了更多的怀疑。一个在自我介绍和职业态度上表现得如此糟糕的人，怎么可能在专业问题上突然开窍？除非他之前是装的？可为什么要装？还是说，那点知识只是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

陆泽心里叫苦不迭。他刚才只是情急之下，用自己真实的项目经验应付了一下，哪里想到林总监会追问细节！那个项目是私活，客户信息、具体周期、数据效果都属于保密范畴，他怎么可能以“周浩”的身份说出来？就算瞎编，在张老板这个很可能知根知底的人面前，也分分钟会被拆穿。

“那个……是学校的毕业设计，和同学一起做的，具体数据过去挺久，记不清了。” 陆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语气不自觉地又虚了下去，“客户……就是学校联系的实践单位，名字我也不太记得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毕业设计的规模和技术难度，显然很难支撑起他刚才描述的那种效果。林总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眼中的疑虑更深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周浩”的简历有严重水分，刚才那点灵光一现，恐怕也只是侥幸。

HR李经理更是直接摇了摇头，在评估表上又记了一笔。前后矛盾，言语闪烁，这是面试大忌。

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而凝重。陆泽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拙劣表演的小丑，唯一的观众（张老板）早已看穿一切，而另外两位评委则在为自己的“真知灼见”而愈发不满。

就在陆泽快要扛不住这无声的压力，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尿遁时，张晟忽然又开口了。

这次，他没有再问技术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让陆泽心头狂跳的问题。

“周先生，你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会不会在一些设计交流社区活跃，或者有一些自己比较满意的私人作品集？”

设计交流社区？私人作品集？

陆泽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设计社区账号，ID叫“Luz”，在上面发过不少练习作品和部分不涉及客户机密的项目片段，在某个小圈子里还算有点名气。更重要的是，他和张老板的长期合作，最开始就是起源于那个社区！张老板（当时的ID是个简单字母）在他的某个作品下留言探讨技术，后来才渐渐转移到私下沟通，最终达成合作。两人虽然从未在线下见面，也没有互相透露过现实身份，但在那个社区里，算是“神交已久”。

张老板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试探？还是……他已经确定了什么？

陆泽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他含糊道：“兴趣爱好的话……偶尔会看看电影，刷刷视频。设计社区……好像注册过，不太常用。私人作品……都是瞎琢磨的，拿不出手。”

他必须否认。在“周浩”这个身份下，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和那个“Luz”有任何关联。

张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泽和林总监他们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似乎点开了什么，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陆泽，平静地问：“这个账号‘Luz’，发布的一些作品和思路，你觉得水平如何？”

手机上显示的，正是那个设计社区的界面，上面是“Luz”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半个月前发的一个关于动态图形设计的技巧分享，配了几张效果图。

陆泽看着自己熟悉的头像和ID，还有那些亲手制作、再熟悉不过的图，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一片冰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晟，他果然知道了！他不仅认出了自己的声音，很可能还通过刚才那些专业描述，以及现在这个账号的印证，彻底确定了眼前这个“周浩”，就是他在线上合作了近两年、颇为欣赏的那个自由设计师“Luz”！

林总监和李经理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们不一定熟悉这个社区，但屏幕上那些设计作品，无论是创意、完成度还是技术细节，都明显透着专业和老练，绝非业余爱好者的水平。尤其是其中一张科幻场景的概念图，光影、材质、构图都极具张力，让林总监这个对视觉要求颇高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这个‘Luz’……水平相当不错啊。” 林总监下意识地评价道，随即又疑惑地看向张晟，“张总，您这是……”

张晟没有回答林总监，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陆泽脸上，看着对方那副如同被雷劈中、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交织的表情，缓缓收回了手机。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陆泽的心上，也敲在林总监和李经理的耳中。

“去年九月，‘星辉’旗下新品牌‘溯光’的线上发布会主视觉概念，以及核心产品的三维展示动画，风格独特，技术实现难度很高，我们内部找了几家供应商都不太满意。”

张晟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陈述一个与当下无关的事实。

“后来，经朋友推荐，联系到一位独立设计师。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出了远超我们预期的方案，不仅完美契合品牌调性，还在技术呈现上有很多巧思，最终效果非常出色，为那次发布增色不少。”

林总监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张总，您是说那次……那个神秘的外援设计师？我记得，视觉效果确实一鸣惊人，后来还拿了奖。但那个人很神秘，一直是线上沟通，连合同都是电子签，我们都没见过本人。”

“嗯。” 张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陆泽身上，继续道，“之后，集团有几个重要的视觉项目，包括年初那支在业内引起不少讨论的创意短片，也陆续交给了这位设计师合作，反馈一直很好。”

李经理也反应过来，惊讶地掩住了嘴。年初那支短片她印象深刻，制作精良，创意十足，是市场部今年的标杆案例之一，听说制作方非常低调，没想到……

张晟顿了顿，给了陆泽，也给了听得有些发愣的林总监和李经理一点消化时间，然后，抛出了那句让陆泽彻底僵住、让林总监和李经理瞬间瞪大眼睛的话：

“那位合作了将近两年，能力出众、效率极高，让我和相关部门都非常满意的设计师，”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牢牢钉在陆泽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的社区ID，就叫‘Luz’。”

“而他在我这里留的联系方式，以及每次项目沟通时使用的语音……”

张晟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声音，和你刚才说话，以及现在的声音，一模一样。”

“所以，”

张晟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靠回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已经完全傻掉的林总监和HR李经理，最后，定格在呆若木鸡、仿佛灵魂出窍的陆泽脸上，用那种平静无波，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语气，缓缓问道：

“‘周浩’先生，或者，我是否应该称呼你为——”

“陆泽？”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我重金邀请、合作多次、非常欣赏的顶尖外援设计师，”

“为什么会用假身份，坐在我公司的面试室里，”

“告诉我，你‘刚毕业、没经验、只会点皮毛、月薪只要五千五、是来学习的’？”

“还有，”

张晟的目光骤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被冒犯与被欺骗的怒意。

“你费尽心机，用别人的名字和简历，混进这场面试，”

“到底，”

“想干什么？”

“哗——！”

林总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几分钟前还被他们定义为“不合格”、“态度差”、“眼高手低”的年轻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前所有的轻视、嘲讽、不耐烦，此刻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阵阵后知后觉的尴尬与心悸。

HR李经理更是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张总，又看看“周浩”，不，是“陆泽”，整个人都凌乱了。顶尖外援设计师？张总亲自认可、合作多次、赞不绝口的神秘高手？就是眼前这个被他们从头嫌弃到尾的年轻人？这……这信息量太大，太颠覆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泽，在张晟那句“陆泽”叫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到脚，一片麻木。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无情地撕得粉碎。

暴露了。

彻彻底底地暴露了。

不仅被甲方爸爸当场抓包，还被他用这种近乎审判的方式，将他所有的谎言和敷衍，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的下属面前。

陆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怎么解释？说我是被朋友坑来帮忙的？说我本来就想敷衍了事赶紧走人？说我不知道面试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