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缠胶带、喝临期牛奶……这对上海老人把全部家当给了陌生孩子

发布时间:2026-05-01 21:14  浏览量:3

东方网·纵相新闻 陈丽娜

军装、行军水壶,行医数十载不离身的听诊器,学习俄语、英语的书籍和磁带,寄托闲情的小提琴、唱片机、羽毛球拍,记录日常生活开销的账本,摘抄的健康笔记……每一件都寻常、陈旧,带着时光的磨损,却完整拼凑出两位老人的人生:物欲极简,生活至朴,精神丰盈。

4月27日,这些物件的主人——一对没有子女的上海老夫妻杜英荣与陆苏英——的公益纪念展,在上海徐汇区长桥街道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拉开帷幕。展览名为“大爱无言·善泽长明”。

2018年,这对夫妇先后向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捐赠50万元、450万元,定向用于贫困地区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手术救助。这是他们多年行善生涯中数额最大的一笔捐赠。

图说:杜英荣与陆苏英。 图源: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

这对没有子女的老人,生活极其节俭。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张帆至今记得一个细节:监护小组的志愿者去帮陆苏英奶奶买牛奶,买了原价的,奶奶急了:“你就这点本事?买临期的就行了,便宜。”在志愿者眼中,奶奶对自己节省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家里的家具旧了舍不得换,崭新的笔记本舍不得用,非要把字挤在废纸上。

正是这次捐赠,让两位老人对基金会的专业与善意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彼时杜英荣老先生的身体已每况愈下。他与妻子陆苏英伉俪情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走后无人照顾老伴——他们没有子女。老先生担心,自己一旦离开,老伴的生活照管、医疗决策,都将无人可托。

基于这份信任,两位老人与基金会深入沟通后,做出一个郑重的决定:将晚年照护、身后事宜以及全部财产,通过意定监护的方式,托付给基金会。这意味着,当他们失去行为能力时,基金会将成为他们的监护人;当他们离世后,遗产将按他们的意愿继续用于救助先心病患儿。

一份协议,七年守护

2018年,意定监护在上海的知晓度和讨论度远没有现在那么高。普陀公证处公证员李辰阳接手了这个案例,他也是承办“上海八旬老人将房产留给水果摊主”一案的公证员。

“组织担任监护人,在法律上不存在障碍。”李辰阳说,“当时的《民法总则》第三十三条已经写得很清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老人有这个想法,基金会也觉得合适,那就把两家的意愿以公证文书的形式固定下来。”

2018年6月19日,所有法律手续完成——意定监护协议办理公证,指定基金会为未来监护人;两人分别订立公证遗嘱;还签署了一份在司法实践中罕见的“死后持续代理委托书”,委托基金会在他们去世后卖掉房产,将所得房款与其他遗产捐赠基金会,定向用于救助贫困家庭先心病患儿。

四天后,6月23日,杜英荣因病离世,享年81岁。“老先生走得很安详。”张帆说,基金会的守护也就此开始。华侨基金会成立了监护小组,定期看望陆奶奶。之后老人住院,工作人员又对接医院事务,处理物业问题,帮她买生活用品。

守护日志上记录着那些平实的日常:“奶奶要吃酥糖”“奶奶今日蛋白仅28,务必再为她补足营养”“带照顾奶奶三年的护工阿姨来与她作最后告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

但最让张帆和同事们动容的,是老人的“双重标准”。

图说:老人生前使用的眼镜。 陈丽娜 摄

“他们对自己节省了一辈子。”张帆说,“眼镜腿断了,用胶带缠一缠接着戴;羽毛球拍手柄松了,用绳子捆一捆继续用;家里很多崭新笔记本舍不得用,非要把字挤在废纸上。”

从2009年起,这对夫妇的捐赠从未间断:为台风受灾地区捐款,为玉树地震、雅安地震捐款,为“母亲水窖”捐款,为贫困学子捐款。几十年来,他们从不留名,从不声张。

死后委托,归于大海

根据基金会工作人员介绍,杜英荣早年求学于黑龙江大学外语专业,曾在上海玩具元件一厂扎根一线,后任教于上海法律专科学校(现上海政法学院)及上海大学法学院,直至1997年退休。陆苏英1962年毕业于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医疗系,同年参军;1974年复员回沪,先后在徐汇区中心医院、上海市政法管理干部学院(现上海政法学院)工作。

“两位老人觉得自己的财富、工作、经历,都是国家和社会给予的,也想要回报这个社会。”李辰阳说,“相应的,社会也应该有制度来安抚和保证他们的晚年幸福。意定监护,就是为这种家庭提供法律上的预先安排。”

张帆说,2025年初,陆苏英的情况已经非常衰弱,“我们与医院保持密切沟通,随时准备第一时间到达医院处理身后事宜。过程中我们也会有困惑,但最终还是要遵循老人的遗嘱。公证处给了我们很大的指导。”

2025年8月31日,陆苏英老人因病离世,享年91岁。2026年4月21日,基金会根据二老遗嘱,在崇明区长兴岛南侧海域——东经 121.43°,北纬 31.33°为他们举行了海葬。

“这个案例,在法律制度实施上有一个特别的意义。”李辰阳说,“两位老人还签署了一份‘死后持续代理委托书’,委托基金会在他们去世后处置不动产,将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捐赠。这种通过生前签署委托处分不动产用于慈善捐赠的做法,在中国很可能是第一例。如果未来顺利出售房屋,这将是落实《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四条的一个活生生的案例,也是中国不动产遗嘱慈善捐赠的一次突破。”

截至目前,在老人捐赠的善款持续支持下,基金会已累计完成455例贫困先心病患儿的手术救助。二老从未见过这些孩子,却成了几百个孩子最亲爱的“爷爷和奶奶”。

这场展览,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自发做的,包括物品筛选与整理、视频制作、展陈设计等等。“老人的遗嘱里提到过世后可以办追思会,但我们想把追思会变成他们人生故事的展览。”张帆说,“我们认为两位老人的善行值得被更多的人看见。这样,爱,也会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让无声的大爱被看见

写完杜英荣、陆苏英老人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承载了他们朴素家国情怀与无声大爱的遗物,真的只能永久封存在基金会的工作档案里吗?

张帆说,办这场展是基金会同事们自发的。他们从两位老人的遗物中一件一件挑选、整理、写说明、设计展板,他们不是专业策展人,而是因为觉得“这些故事值得被看见”。展览设在长桥街道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一个社区空间,会期有限。

但我觉得,这或许还不够。

这副用胶带缠了又缠的旧眼镜,这张皱成团的1120元陪护费收据,这沓从2009年就开始积攒的捐赠票据,这本用密密麻麻小字记录的买菜账本——它们拼凑出的不仅是一对老人的日常,更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肖像:对国家赤诚,对职业敬畏,对他人慷慨,对自己吝啬。这种精神肖像,或许不应该只在社区小展厅里短暂停留。

它可以出现在城市的法治教育基地,让每一个正在办理意定监护的人看到——“你看,有人这样走完了全程”;它可以出现在慈善文化中心的常设展区,让每一颗想要回馈社会的心找到回响;它也可以出现在大中小学的德育课堂,让年轻人知道,“伟大”有时候就藏在一副用胶带缠住的旧眼镜背后。

大爱无言,善泽长明。每一份被看见的善良,都会点亮更多的光。我真心希望,这副眼镜背后那个绵长的故事,能被放到一个更长久、更宽广的公共空间里,向更多的人发出温柔的回响。